中環,海關總署大樓。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托馬斯辦公桌那厚重的實木邊緣。托馬斯端坐在那張象徵著權力的真皮轉椅上,正慢條斯理地翻閱著一份關於「進出口貿易規範」的檔案。
在他看來,雖然中島集團的皮被扒掉了一層,雖然自己在尤德總督麵前留下了無能的印象,但隻要那些能夠送他進監獄的直接證據化為灰燼,隻要他還能繼續當海關關長,那他依然是大英帝國在遠東最穩固的一塊基石。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屋內的靜謐。
那是托馬斯的私人專線,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全港不超過五個。托馬斯眉頭微皺,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中閃過一抹精光。
但他並冇有立刻接起,而是起身走到門口,哢噠一聲反鎖了房門,又透過百葉窗仔細確認了走廊外並無耳目,這才重新回到座位,按下了接聽鍵。
「桑,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在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托馬斯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電話那頭,桑的聲音顯得有些興奮:「長官,有一個天大的好訊息。您之前一直叮囑我盯著的那件東西——宋代官窯的『雙絕』建盞,有第二隻的訊息了!」
「什麼?」 托馬斯猛地挺直了脊樑,目光如炬。他那雙藍眼睛裡,正跳動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訊息準確嗎?現在東西在誰手裡?」
提到這隻建盞,托馬斯的呼吸甚至帶上了某種拉風箱般的粗重。對他而言,這可不僅僅是一件古董,更是他下半輩子能否在倫敦上流社會站穩腳跟的「投名狀」。
那是宋代建窯在巔峰時期留下的傳奇,不但其成色是罕見的曜變天目,而且成品是一對。其中一隻,如今正靜靜地躺在倫敦一位權勢滔天的老貴族——漢密爾頓公爵的私人藏珍閣裡,另外一隻則是下落不明。那位老牌貴族嗜瓷如命,甚至到了癲狂的地步。多年來,他一直引以為憾的就是冇能湊齊這一對「絕世雙姝」,甚至曾公開表示,誰能把另一隻送到他麵前,誰就是漢密爾頓家族最尊貴的朋友。
托馬斯在香江經營中島集團這些年,有大半的精力都耗在了尋找這隻茶盞上。他太清楚了,在日不落帝國的權力迷宮,再多的金錢有時也比不上一份頂級權貴的青睞。
「訊息絕對可靠,」桑在電話那頭快速地說道,「賣家叫『金剛』,是江湖上這兩年聲名鵲起的一個神偷。據說是他前兩天剛從港島某個豪宅裡順出來的貨。這小子雖然不認識這是什麼古董,但知道肯定值錢,想找路子套現。咱們中島集團雖然受了點挫折,但是底子還在,他在黑市打聽了一圈,最後找上了我們。」
「他開價多少?」托馬斯平復了一下心情,重新坐回椅子上。
「一千萬港幣。」桑報出了一個數字。
托馬斯眼角抽動了一下,心裡忍不住罵了一句「酸蘿蔔別吃」。
一千萬,如果放在中島集團的全盛時期,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付了。但是在如今他和中島集團都損失慘重的情況下,一千萬就不是個小數目了。可以預見,這筆錢肯定要從他自己腰包裡出了。
但是僅僅猶豫了不到三秒,托馬斯便咬牙拍板了:「答應他!漢密爾頓公爵的友誼,別說是一千萬,就算是兩個億也值得!」
但是托馬斯的眼神中閃過一抹狠辣,對著話筒陰冷地補了一句:「不過,中島集團的錢,拿出去容易,帶回來……也不是冇可能。交易完成後,如果在那座碼頭上發生點什麼意外,讓一個『神偷』從此銷聲匿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桑的聲音也變得冷酷:「明白,長官。我這就去安排交易地點。」
掛斷電話,托馬斯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他覺得這大概就是上帝對他的補償——在失去了大半個走私網絡後,竟然送來了他夢寐以求的進身之階。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繁華的維港,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坐在倫敦泰晤士河畔的莊園裡,與公爵碰杯的畫麵。
……
就在托馬斯沉浸在即將攀附權貴的美夢中時,一組由五輛勞斯萊斯組成的車隊在幾輛黑色大G的護衛下,平穩地停在香江警務處總部的門口。
車門開啟,陸晨一身深色西裝,麵沉如水地走下了車。緊隨其後的霸王花,則是懷抱著一份厚厚的檔案,眼神犀利如刀。
陸晨的到來,直接驚動了警隊的高層。
原本還在處理公文的助理副處長斯托德,在接到前台的訊息之後,忙不迭地親自下樓迎接。
「陸先生,稀客稀客!哪陣風把您這位財神爺給吹到總部來了?」鬼佬斯托德的臉上堆滿了熱絡的笑容,伸出雙手快步走上前。
雖然如今香江還是鬼佬當權,但是陸晨也不是普通的華人。在這個權錢交易極其成熟的時代,像陸晨這種掌握著媒體命脈、又大筆讚助了警隊的頂級財閥,即便是警務處處長韓義理見了也得客氣三分。
陸晨淡淡地與他握了握手,語氣不鹹不淡:「斯托德先生,我今天來不是找你喝茶的,我是來報案的。」
「報案?」斯托德一愣,表情瞬間嚴肅起來,「誰這麼大膽子,敢動到陸先生您的頭上?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社團搞事?您放心,隻要是在香江這塊地頭上,我一定給您個交代。」
「那倒不是社團的事。」陸晨在斯托德的引領下,施施然地走進了副處長的貴賓接待室。
他靠坐在鬆軟的真皮沙發上,天養生順勢將一張列印好的清單放在了桌麵上。
「昨晚半夜,我位於又一村的莊園進了賊。」陸晨順手接過霸王花遞來的香菸,隨著火機清脆的金屬扣擊聲,一縷輕煙在辦公室內緩緩洇散,「丟了一些現金和珠寶,這些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冇了也就冇了。可壞就壞在,那賊人還順走了一件京城某位領導親手贈我的傳家寶。」
斯托德原本是想賣個好,此刻一聽涉及內地背景,心頓時沉到了穀底。他暗罵自己多事,為何招惹了這樁外交級別的麻煩。可如今大佛已經進了廟,他斷然不敢推諉,隻能硬著頭皮接過報案清單,目光掠過那一串令人眩暈的「0」,隨即定格在了最後一欄的描述上。
「宋代官窯,頂級天青釉茶盞……」斯托德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雖然不懂古董,但也知道凡是跟「官窯」沾邊的,那都是價值連城的國寶,「陸先生,您確定是這件東西?」
「當然確定。」陸晨眼神微眯,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這件茶盞不僅價值上億,更代表了我陸家和內地的臉麵。斯托德先生,我今天親自跑這一趟,就是想告訴警隊,我對這個賊——很感興趣。」
「明白,明白!」斯托德猛地一拍大腿,轉頭對著旁邊的助理喊道,「馬上給重案組和情報科下死命令!發動全港所有的線人,凡是在黑市上看到這件宋代茶盞的,立刻封鎖訊息,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他轉過身,對著陸晨打包票道:「陸先生,您放心。這種頂級貨色,在香江出不了手,隻要那個賊敢露頭,我一定親手把他拎到您麵前!」
陸晨看著斯托德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就多謝斯托德先生費心了,我一直很相信港島警方。」
陸晨站起身,走出警署總部坐回車內,聲音變得極其冷峻。
「阿生。」
「老闆。」
「告訴金剛,戲演得真一點。今晚的交易,讓托馬斯親眼看到他夢寐以求的東西,然後再讓他親手把它拿走。」陸晨揉了揉太陽穴,眼神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
「我要看著他在這個最高光的時刻,被他自己堅守的那套『昂撒規則』,給徹底碾碎。」
在這個一九八三年的秋天,陸大老闆不僅要收回那倉庫的國寶,更要用一隻有價無市的茶盞,釣出這整座島嶼上最貪婪的那條老魚。
所謂獵人,最高明的手段從來不是追逐,而是挖好了坑,坐等狐狸自己跳進來,還要帶著感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