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鐘道高等法院的大門外,香江的雨季依然在肆虐。
雨水像是一道道灰色的簾幕,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朦朧與壓抑之中。剛剛結束了那場閉門審判的張崇邦,獨自一人走出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
他沒有打傘。
冰冷的雨點毫無阻礙地砸在他的臉上、頭髮上,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帶來一種刺骨的寒意。但他似乎毫無知覺,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皮鞋踩在積水的台階上,發出「啪嗒、啪嗒」的空洞聲響。
「阿敖……對不起。」
張崇邦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蒼白無力的話,但隨即,另一種聲音又在他的腦海裡響起:「不,你沒錯。是他錯了。是他打死了人。你是警察,你隻是說了實話。」
這種自我撕裂的痛楚,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就在這時。
「嘀——」
一聲低沉且帶著某種權貴傲慢氣息的汽車喇叭聲,穿透了雨幕。 解書荒,.超實用
一輛黑色的捷豹(Jaguar)轎車,極其精準地停在了張崇邦的麵前。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高階警司司徒傑那張保養得宜、卻透著一股虛偽氣息的臉。
「上車。」
司徒傑沒有看他,隻是看著前方的雨刷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一條流浪狗。
張崇邦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那輛象徵著警隊高層權力的豪車,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
但他還是拉開了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內,真皮座椅散發著一種昂貴的香氣,空調開得很足,溫暖乾燥,與外麵那個濕冷的世界彷彿是兩個時空。
司徒傑對司機吩咐了一句:「先去半島酒店。」
隨後,隔音玻璃升起,將駕駛座與後座隔絕開來,形成了一個絕對私密的談話空間。
「剛才辛苦你了,」司徒傑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依雲礦泉水遞給張崇邦,臉上掛著那種虛偽的微笑,「今天的庭審很順利,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結果是好的。警隊的聲譽保住了,霍先生那邊也滿意了。」
張崇邦沒有接水,他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濕透的膝蓋,指節發白。
「長官,」張崇邦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阿敖……被判了三年。」
「我知道。」司徒傑擰開瓶蓋,優雅地喝了一口水,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三年而已,對於一個在這種敏感時間犯瞭如此大錯的年輕人來說,這已經算是法外開恩了。如果不是我在背後運作,幫他壓下了謀殺的指控,他現在麵臨的可是終身監禁。」
「犯錯?」張崇邦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司徒傑的眼睛,「那天晚上在指揮室裡,明明是你暗示他……」
「張sir,」司徒傑打斷了他,語氣瞬間變得冰冷,「有些話,在法庭上沒說,現在就更不用說了。」
「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司徒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語重心長地說道,「警隊是一艘大船,我們每個人都是這艘船上的零件。當有一個零件生鏽了、髒了,甚至開始危害到整艘船的安全時,我們就必須把它拆下來,扔掉。」
「邱剛敖確實是個人才,但他太狂了,太狠了。為了破案不擇手段,我隻不過說了一句放手去做,他竟然敢直接把犯人打死!這種人,自我毀滅是遲早的。」
司徒傑轉過頭,看著張崇邦,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個諄諄教導的長輩:「而你不一樣。崇邦,你守規矩,你懂分寸,你知道什麼是黑,什麼是白。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我知道你心裡對阿敖有愧,覺得是你出賣了兄弟。但你要記住,並不是你出賣了他。」
司徒傑伸出手,想要拍拍張崇邦的肩膀,卻被張崇邦下意識地躲開了。
司徒傑的手僵在半空中,但他並沒有生氣,隻是淡淡地收了回去,繼續說道:「是他自己髒了,是他自己越過了那條紅線。他不能因為自己犯了錯,就拉著整個重案組、拉著你、拉著我,一起給他陪葬。」
「最好的方式,就是他一個人把這個鍋背下來,這樣大家都清淨,警隊也乾淨。」
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言論,張崇邦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但他無法反駁。
因為,這番話,正是幾天前,司徒傑私下找他時所說的原文。
那一晚,在司徒傑的辦公室裡。
沒有威脅,沒有利誘。司徒傑隻是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問了他一個問題:
「張崇邦,如果有一天,你要在『兄弟情義』和『警隊法治』之間做選擇,你會選哪個?」
那一晚,張崇邦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選擇了後者。
他告訴自己,他是為了正義,是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警察打死人就是不對,哪怕是為了救人,也不能動用私刑。這是原則問題。
所以,他答應了司徒傑。在法庭上,他會「實話實說」——即,隻說自己看到的,不為邱剛敖做任何推測性的辯護。
可是……真的隻是因為原則嗎?
此時此刻,坐在豪車裡,看著窗外飛逝的雨景,張崇邦的內心深處,某個一直被他刻意封印的角落,有一道裂開的縫隙。
那道縫隙裡,流淌出的不是正義的光芒,而是一股名為「嫉妒」的黑色毒液。
是的,嫉妒。
在警隊裡,大家都稱呼他和邱剛敖為「雙子星」。他們是最好的搭檔,是警界的未來。
但,隻有張崇邦自己心裡清楚,這兩顆星星,從來都不是一樣亮的。
邱剛敖太耀眼了。
那個男人永遠沖在最前麵,永遠有辦法搞定最難纏的罪犯,永遠能得到上司的賞識和兄弟們的擁護。阿華、爆珠、公子……那些手下看著邱剛敖的眼神,是那種願意為他去死的崇拜。
而他張崇邦呢?
他永遠是那個跟在後麵打輔助的人。他循規蹈矩,他小心翼翼,他固守著所謂的程式正義,卻往往因為效率低下而被同僚詬病為「死板」、「不知變通」。
在無數個深夜裡,張崇邦都曾問過自己:
憑什麼?
憑什麼邱剛敖可以無視規則卻屢屢破案?憑什麼他破壞了規矩還能被稱為英雄?而我堅守底線卻要被當作庸才?
這種隱秘的、陰暗的、甚至有些卑劣的想法,像是一顆種子,早已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
而這次「打死人」的事件,就像是一場及時雨,讓這顆種子瞬間長成了參天大樹。
當他得知邱剛敖闖下大禍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擔憂,而是一種令他自己都感到羞恥的……快感。
看吧。
你終於翻車了。
你那套「暴力美學」、你那套「義氣理論」,終究是行不通的。
隻有我,張崇邦,纔是對的。
所以,在答應司徒傑的那一刻,除了所謂的「堅持原則」之外,張崇邦的潛意識裡,是否也有那麼一絲絲……想要看到那個永遠壓自己一頭的邱剛敖跌落神壇的渴望?
「他已經髒了,不能連累我們。」
這句話,不僅僅是司徒傑的藉口,也成了張崇邦此刻自我催眠的救命稻草。
「對……是他錯了……是他先動的手……」
張崇邦在心裡瘋狂地重複著這句話,試圖用它來填補內心那巨大的空洞。
「崇邦?想什麼呢?」司徒傑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晚上我在半島酒店訂了位置,叫上了行動處的幾位長官。大家一起聚聚,也算是為你去晦氣。以後重案組那邊,還要靠你多費心。」
這是**裸的示好,也是權力的交接。
邱剛敖倒了,重案組的頭把交椅,自然就是他張崇邦的了。
這本該是他夢寐以求的時刻。
但此刻,張崇邦看著司徒傑那張滿是算計的臉,胃裡那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再也壓製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卑劣,但他還沒卑劣到可以和這種把手下當衛生紙一樣用完就扔的人渣把酒言歡的地步。
「停車。」
張崇邦突然說道。
「什麼?」司徒傑愣了一下。
「我說停車!」
張崇邦猛地提高了音量,嚇得前麵的司機一腳急剎車,車子在雨水中滑行了幾米才停下。
「我不舒服。」
張崇邦沒有看司徒傑,他的手已經扣住了車門的把手,「長官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現在隻想回家。」
司徒傑看著他,眼神中的溫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陰冷。
「張崇邦,你這是在拒絕我?」
「不。」
張崇邦推開車門,外麵的冷風和雨水瞬間灌了進來,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回過頭,看著坐在陰影裡的司徒傑,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隻是覺得……我的良心還沒髒到能吃得下這頓飯的程度。」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下了車,重重地甩上了車門。
「砰!」
這一聲巨響,像是決裂的宣言。
黑色的捷豹在雨中停留了片刻,隨後發出一聲憤怒的轟鳴,濺起一灘泥水,絕塵而去。
隻留下張崇邦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任由大雨將他淋得透濕。
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進嘴裡,是鹹的,也是苦的。
「雙子星……」
他喃喃自語,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從今天起,這三個字,徹底成為了歷史。
……
晚上八點。
張崇邦拖著濕透的身體,回到了位於沙田的公寓。
推開門,屋裡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飯菜香,那是家的味道。
「老公?你回來了?」
聽到開門聲,妻子藍可盈穿著圍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結果看到了渾身濕透、像是丟了魂一樣的丈夫。
「天吶!怎麼淋成這樣?沒帶傘嗎?」藍可盈連忙拿來乾毛巾,一邊幫他擦頭髮,一邊心疼地說道,「快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我煮了你最愛喝的湯。」
張崇邦任由妻子擺弄著,整個人像是木偶一樣僵硬。
「老公……你怎麼了?」
藍可盈敏感地察覺到了丈夫的不對勁。平日裡的張崇邦,無論工作多累,回到家總會給她一個擁抱。但今天,他身上的那種寒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是不是……那個案子判了?」
藍可盈小心翼翼地問道。她知道這幾天是邱剛敖案宣判的日子,也知道丈夫為此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嗯。」
張崇邦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判了,三年。」
「三年……」藍可盈嘆了口氣,輕輕地抱住了丈夫的腰,柔聲安慰道:「別難過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阿敖他……畢竟是打死了人,你已經盡力了。」
「盡力?」
聽到這兩個字,張崇邦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盡力了嗎?
他真的盡力了嗎?
如果沒有那一絲嫉妒,如果沒有那一刻的明哲保身,如果他能在法庭上站出來指證司徒傑……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老婆……」張崇邦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妻子。
他抱得那麼緊,彷彿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又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填補他胸腔裡那個正在不斷漏風的破洞。
「我……我是對的,是嗎?」
張崇邦把頭埋在妻子的頸窩裡,聲音顫抖著,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卻拚命想要尋求認可的孩子:「我是警察……我不能說謊……我不能包庇罪犯……哪怕那是我的兄弟……我也是對的,是嗎?」
藍可盈愣了一下。她感覺到了丈夫的脆弱,也感覺到了某種信念崩塌後的恐慌。
雖然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出於妻子的本能,她隻能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柔聲說道:「當然,你一直都是個正直的人。你是對的,邦。別想太多了。」
「我是對的……我是對的……」
張崇邦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
但他眼角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打濕了妻子的衣服。
在這個溫暖的家裡,在這個愛他的妻子懷裡。
張崇邦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知道,那個曾經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正義警官」張崇邦,在今天走出法庭的那一刻,已經死了一半。
而剩下的那一半,將永遠活在「我是對的」這個巨大的謊言裡麵,用餘生去修補那麵已經徹底破碎的、名為「良知」的鏡子。
而在鏡子的背麵。
那個被他親手推下深淵的邱剛敖,正帶著滿腔的仇恨,在赤柱監獄的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他。
雙子星隕落了。
而真正的黑夜,才剛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