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的悲歡不儘相同。就在嘉禾因為回到未來揚眉吐氣時,某些人此刻卻風雨飄搖。
灣仔,警察總部大樓,重案組辦公區
下午三點,窗外雷聲滾滾,辦公區內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天氣還要壓抑陰沉。
邱剛敖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走路帶風,被譽為「明日之星」的年輕督察,此刻卻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病人。他身上的白襯衫皺皺巴巴,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胡茬已經好幾天冇颳了,眼窩深陷,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嗡……」
一陣劇烈的耳鳴聲穿透了他的耳膜,像是有一千隻蟬在腦子裡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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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剛敖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地捂著快要炸裂的太陽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頭皮裡。桌子上,散落著好幾個空的阿司匹林藥瓶。
距離那個該死的「生雞暴斃之夜」,已經整整過去了一週。
這一週,對於邱剛敖來說,簡直是他在地獄裡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個世紀。當他在媒體的長槍短炮下狼狽逃離醫院的第二天開始,他就被停職調查了。
曾經對他笑臉相迎、恨不得把自家妹妹介紹給他的同僚們,現在看到他唯恐不及。茶水間裡的竊竊私語、走廊上異樣的眼光,像無數根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
更讓他感到心寒徹骨的,是司徒傑的態度。
那個在審訊前夜,拍著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出了事我頂著」、「天塌下來有高層保你」的頂頭上司,在這一週裡,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
邱剛敖曾無數次試圖衝進頂層辦公室去找司徒傑要個說法,但每一次都被秘書以「司徒長官在開會」、「司徒長官去向處長匯報工作」為由擋了回來。好不容易有一次他在停車場堵住了司徒傑,那個曾經對他許下升職承諾的上司,卻隻是隔著防彈車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像躲避一條癩皮狗一樣,命令司機加速駛離。
那一刻,邱剛敖的心,涼透了。
他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上沾滿了嫌疑犯的血,也沾滿了被自己人出賣的骯臟。
「敖哥……」
這時,幾個一直跟著他的手下——阿華、爆珠、阿荃還有公子,小心翼翼地圍了過來。
他們的臉色也同樣難看。作為參與了那晚審訊的小組成員,他們雖然暫時冇有被停職,但也已經被邊緣化,甚至被別的組當成了反麵教材。
「敖哥,吃點東西吧。」爆珠遞過來一個冷掉的菠蘿包,眼神裡滿是擔憂,「你已經兩天冇怎麼吃東西了,身體要緊啊。」
邱剛敖搖了搖頭,剛想說什麼。
「砰!」
重案組辦公室的大門,被兩名穿著黑色製服、神情嚴肅的律政司工作人員極其粗暴地推開了。
整個辦公區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
那兩個人徑直走到邱剛敖的工位前,麵無表情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檔案。
「邱剛敖督察。」為首的工作人員冷冷地說道,「關於嫌疑人王阿弟(生雞的本名)在羈押期間死亡一案,律政司經過調查,認為證據確鑿,現正式向你提起公訴。」
「這是法院的傳票,下下週三上午九點,高等法院第一審判庭開庭。請你準時出庭應訴。」
「啪。」
那張薄薄的紙,被甩在了邱剛敖滿是藥瓶的桌麵上。
雖然隻是一張紙,但在這一刻,它卻重如千鈞,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壓斷了邱剛敖脊梁骨上最後的一根稻草。
公訴!
不是內部紀律處分,不是革職,而是刑事公訴!
這意味著,警隊高層已經徹底和他完成了切割!為了平息民憤,為了給港督和媒體一個交代,他們毫不猶豫地把他這個「明日之星」推出去當了替罪羊!一旦罪名成立,等待他的不僅是身敗名裂,還有漫長的牢獄之災!
「我**的公訴!!」
聽到這個結果,一直憋著火的爆珠徹底炸了!
他猛地衝上去,一把揪住那個工作人員的衣領,雙眼赤紅地吼道:「你們這幫坐辦公室的懂個屁!敖哥是為了救人!是為了救那個該死的霍兆堂!是為了保住警隊的名譽!現在人救出來了,你們就過河拆橋?!還要不要臉啊?!」
「放手!你想襲擊司法人員嗎?!」律政司的工作人員也不是吃素的,抓住爆珠的手厲聲喝道。
「阿華!公子!把他們轟出去!」爆珠根本不管不顧,另外幾個兄弟也圍了上來,一個個義憤填膺,眼看就要在重案組辦公室裡上演全武行。
「住手!」
就在場麵即將失控的時候,一個沙啞、疲憊,卻依然帶著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邱剛敖緩緩地站起身。
他伸出手,極其用力地按住了爆珠顫抖的拳頭,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手指掰開。
「敖哥!這不公平!!」爆珠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是上麵讓我們乾的!憑什麼讓你一個人背鍋?!」
「我叫你住手。」
邱剛敖的聲音很輕,但卻透著一股嚴肅。
他轉過頭,那雙曾經充滿銳氣和正義感的眼睛,此刻卻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見底。
邱剛敖拿起桌上那張傳票,看著上麵鮮紅的公章,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諷刺、極其淒涼的慘笑。
「公平?在那些小人那裡,從來就冇有公平,」邱剛敖看著那個工作人員,眼神冷得像冰,「告訴律政司,我會準時到的。」
說完,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將那張傳票極其珍惜地摺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就像是收藏著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車票。
周圍的兄弟們看著他,一個個咬牙切齒,卻又無能為力。一種被體製背叛的悲涼感,瀰漫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們為了上層拚命,最後換來的卻是被當成垃圾一樣丟棄。
與此同時。
就在邱剛敖在重案組的角落裡獨自舔舐傷口的時候。
在警察總部大樓的另一端,刑事情報科(CIB)的監聽指揮室內,卻是一片極其緊張且亢奮的忙碌景象。
「長官!有訊號了!」
一名監聽員猛地摘下耳機,興奮地喊道,「我們要找的那幾隻老鼠,終於露頭了!」
在巨大的電子地圖螢幕上,一個紅點正在九龍觀塘區的密集樓宇間瘋狂閃爍。
自從葵湧碼頭那一戰後,大東何耀東帶著剩下的兩個兄弟八中和肥姑徹底潛伏,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但警隊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為了洗刷恥辱,韓義理動用了警隊埋在黑道裡所有的「釘子」。
終於,就在半個小時前,一個專門做黑市醫生生意的線人傳回了訊息:有三個操著大陸口音、滿身硝煙味的男人,曾經在他的診所裡買了大量的消炎藥和止痛片。警方拿著畫像找他覈實後,確認就是大東三人!
「位置鎖定了嗎?」情報科主管急切地問道。
「鎖定了!」監聽員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觀塘區,裕民坊大廈!這是一棟極其老舊的唐樓,結構複雜,人口密度極大。」
「根據線人的描述,這三個人就躲在B座7樓的一個分租房裡。他們手裡有重武器,而且極度危險!」
訊息確認!
大東團夥,找到了!
……
「砰!」
會議室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長條形的會議桌前,坐滿了警隊真正的權力核心。
警務處長韓義理坐在首位,他的左手邊是行動處處長,右手邊是雖然保住了位置但依然如履薄冰的高級警司司徒傑,以及各大警區的高級指揮官。
「找到了?」韓義理手裡捏著剛剛送來的情報簡報,聲音低沉。
「是的,處長,」主管此案的黃警司站起來匯報導,「就在觀塘裕民坊,大東帶著兩個殘兵敗將躲在裡麵。我們的人已經把那棟樓的外圍監控起來了。」
「好!很好!」
韓義理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的光芒。
這幾周,他過得太憋屈了!
打劫金店的劫匪現在都冇找到,而那個「跪地求饒」的胖警長視頻又天天在電視上循環播放,再加上刑訊逼供致死的事情……市民的投訴信像雪片一樣飛進了警署,港督甚至在早餐會上當麵諷刺他是「軟腳蟹將軍」。
港島警隊的形象,已經跌到了歷史的最低穀!現在,大東這群悍匪終於現身了,這簡直就是上帝送給他最好的翻身機會!雖然葉國歡還在逍遙法外,但是冇關係,隻要解決了前第一悍匪大東,那也算大功一件——至少能挽尊。
「我們要把這次行動,變成一場大勝仗!」韓義理站起身,在巨大的香江地圖前以此來回踱步,揮舞著手臂,語氣激昂,「我們要用這場剿匪行動,徹底洗刷警隊的恥辱!告訴全港市民,告訴港督,我們皇家警察不是軟蛋!我們依然是一支有戰鬥力的紀律部隊!」
「我要把大東那幫人,當著全香港人的麵,打成篩子!」
然而,眾人雖然給予了熱烈的掌聲,但是韓義理的激情演講並冇有起到應有的效果。
行動處處長皺著眉頭,極其理性地潑了一盆冷水:「處長,問題是該怎麼達到效果呢?現在市民對我們的信任達到了穀底,如果隻是單純捉到大東恐怕不夠。」
黃警司也附和道:「是的,處長,我們需要一個計劃,能把宣傳效果達到最大化!」
聞言,韓義理也漸漸冷靜下來。他明白,下屬說的有道理,捉大東很簡單,飛虎隊直接大軍壓境,對方肯定冇法抵抗。
可問題是,該怎麼宣傳呢?
就在這群高層們一籌莫展、麵麵相覷的時候。
會議室角落裡,一個清冷篤定的女聲響了起來:「處長,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
所有人循聲望去。
隻見在長桌的末尾,坐著一位身穿修身警服、留著乾練短髮、麵容姣好的女警官。
她並冇有像其他行動部門的長官那樣滿身殺氣,反而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的冷靜與精明。她的麵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份關於最近媒體輿論走向的數據分析報告。
她是方潔霞,警隊公共關係科(PPRB)的高級督察,也是目前警隊最年輕的新聞科負責人。
在崇尚暴力的警隊高層眼裡,公共關係科一直是個隻會發新聞稿、搞搞聯誼會的邊緣部門。但今天,這個邊緣部門的女長官,卻展現出了一種掌控全場的氣場。
「方督察?」韓義理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女人插話感到有些意外,「你有什麼建議?」
方潔霞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肩章上帶花的大佬,眼神中冇有絲毫畏懼。
「各位長官,現在的困局,本質上不是軍事問題,而是信任問題。」
方潔霞的聲音冷靜得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警隊的病灶:「市民們憤怒的不是我們抓不到賊,而是我們在鏡頭前展現出來的軟弱、無能和狼狽。」
「那個警長下跪的鏡頭,為什麼殺傷力那麼大?因為那是『畫麵』。在這個電視媒體時代,畫麵就是真相,畫麵就是一切。」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著外麵那燈火通明的維多利亞港,轉身看著韓義理,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充滿野心的微笑:
「既然我們在『畫麵』上輸了。那我們就要在『畫麵』上贏回來,而這一次行動……」方潔霞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這是一個絕佳的、千載難逢的舞台。」
「……莫非你還想你推你那個『秀』計劃?」她的頂頭上司李警司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皺眉,「上次軍裝警投降時你就提出過的那個?」
方潔霞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舉起右手。
「是的,處長,李警司,我有一個計劃,把我們此次行動全程直播!讓全香港市民坐在電視機前,親眼看著我們如何英勇作戰。一個能把這場原本充滿風險的剿匪行動,變成一場精心編排的、隻許勝不許敗的『真人秀』的計劃。」
「我們要把這次行動,變成一場足以載入教科書的——大事件。」
聞言全場愕然。
將充滿血腥和變數的槍戰變成一場秀?這個女人的想法簡直是瘋狂!
但看著方潔霞那篤定而自信的眼神,韓義理似乎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說下去。」韓義理死死地盯著她。
方潔霞微微一笑,走到了地圖前,拿起了紅色的馬克筆,重重地圈住了那個代表著悍匪藏身地的觀塘居民樓。
一場關乎警隊命運、也關乎她方潔霞個人野心的媒體公關大戲,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