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整整一週,九龍的地下世界彷彿被人扔進了一台絞肉機裡。
大老闆因為那個「熱心小偷」的舉報,損失了價值五千萬的毒資和整條分裝線,這讓他徹底變成了一頭負傷的瘋虎。他認定這是王九乾的,於是撕破了臉皮,開始對王九的勢力進行無差別的清洗。
王九的場子被燒,小弟被砍,甚至連他那輛引以為傲的跑車都被人裝了炸彈炸上了天。王九雖然處於下風,但他那股瘋勁兒上來也是不管不顧,帶著剩下的死忠粉跟大老闆打遊擊,今天捅你一刀,明天燒你個鋪子,好不熱鬧!
整個九龍入夜之後警笛聲就沒停過。市民的投訴電話把警署的線路都要打爆了。O記(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的阿Sir們每天加班加到吐血,卻怎麼也按不住這兩幫殺紅了眼的人。
「再這麼鬧下去,不用等這幫古惑仔死光,九龍就先完了!」
警隊高層終於震怒。
一道死命令壓了下來:不管用什麼辦法,必須讓這兩幫人停手!如果不停,那就把他們連根拔起!
在警方的強力施壓下,加上雙方都損失慘重,一場不得不進行的「和談」,終於被提上了日程。 【記住本站域名 ->】
……
深水埗,有骨氣酒樓。
這家酒樓在江湖上名氣極大,不僅因為這裡的菜做得地道,更因為它的名字——「有骨氣」。幾十年來,無數江湖恩怨都是在這裡的一杯茶裡了結的。
今晚,酒樓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無數的古惑仔都在互相盯著對方,彷彿下一刻就會大打出手,但是最後卻都勉強安分住。
頂層的「大展宏圖」包廂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一張巨大的圓桌,坐著三個人。
左邊,是大老闆。他穿著一身棕色的夾克,臉色陰沉得可怕,手裡轉著兩顆鐵膽,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他身後站著四個神情冷峻的越南僱傭兵,腰間鼓鼓囊囊。
右邊,是王九。他依舊戴著那副墨鏡,哪怕是在室內也不摘下來。他嘴裡嚼著檳榔,坐姿吊兒郎當,一條腿踩在椅子上,身後跟著那個已經成了陸晨棋子的「爛牙駒」和幾個滿身傷痕的親信。
而坐在中間主位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氣勢的中年男人。他左眼有一道疤,穿著一件敞懷的花襯衫,露出胸口猙獰的虎頭紋身。
虎哥。
九龍城寨除了龍捲風之外的另一尊大佛,也是這次被迫出山的「和事佬」。
「虎哥,不是我不給你麵子。」大老闆率先開口,聲音沙啞,「這小子壞了江湖規矩,勾結條子點了我的貨,足足有五千萬!還有我那幾十個兄弟的安家費!他不賠,今天這茶沒法喝。」
「嘿嘿嘿……」王九發出一陣怪笑,吐掉口裡的檳榔渣,「大老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警察去掃你的場子,關我屁事?誰讓你自己做事不乾淨,把毒工廠開得像菜市場一樣?」
「你放屁!」大老闆猛地一拍桌子,「那個報警的小偷都招了!是你的人指使的!」
「證據呢?」王九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就把人打個半死逼出來的口供也叫證據?那我找個乞丐打一頓,說是你指使他去強姦母豬,你認不認啊?」
「撲街!你找死!」大老闆身後的越南仔瞬間把手伸向懷裡。
王九這邊的人也不甘示弱,紛紛亮出了開山刀。
「啪!」
一聲巨響。
虎哥手裡的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都他媽給我坐下!」
虎哥一聲怒吼,震得包廂裡的吊燈都在晃動。他那雙虎目圓睜,掃視著兩邊的人:「這裡是有骨氣!不是你們的堂口!誰敢在這裡動刀動槍,就是打我整個江湖的臉!」
大老闆和王九互相瞪了一眼,最後還是悻悻地坐了下來。畢竟虎哥的麵子還是要給的,而且警隊也透出風聲來,真打起來誰也不會好。
「這就對了嘛。」虎哥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大家出來混,求財而已。打打殺殺,那是細路仔才幹的事。說吧,怎麼才肯停手?」
「我要我的拳館。」王九提出了條件,「那是我的命根子,大老闆必須把那兩家拳館給我。另外,我的場子被掃了那麼多,我要兩家迪廳作為賠償。」
「做夢!」大老闆冷笑,「拳館可以還你,那是你本來就有的。但想要我的迪廳?還要我賠償?王九,你是不是瘋了?你害我損失了五千萬!這筆帳還沒算呢!」
「那是你自己倒黴!」
「是你出陰招!」
談判桌上,兩人唇槍舌戰,寸步不讓。
從晚上八點吵到十點,茶水換了三壺,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大老闆隻答應讓王九保留現在的地盤,而且要求王九賠償他被警察抄家的一半損失——兩千五百萬。這對於現在的王九來說,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那就是沒得談咯?」虎哥有些不耐煩地按滅了菸頭。
「沒得談。」大老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陰冷地看著王九,「王九,我給你三天時間湊錢。三天後見不到兩千五百萬,我就算拚著被條子抓,也要把你剁碎了餵狗。」
「嘿嘿,那我等著。」王九也站了起來,笑得癲狂,「看看是你的棺材板硬,還是我的命硬。」
第一次談判,就這樣不歡而散。
虎哥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這次談判,還有得拖。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已經是這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麵了。
……
大老闆帶著人走出了有骨氣酒樓。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依然濕冷。
大老闆坐進了他那輛行政版的賓士S級轎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開車,白沙灣。」大老闆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拿出大哥大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他的「金主」,一個在港島黑白通吃的大人物。大老闆這些年能順風順水,全靠這位金主提供的人脈保護傘,而他則負責為金主在港島處理髒活、上繳資金。
「喂,老闆,是我。」大老闆的聲音變得極其恭敬,「那個王九是條瘋狗,談不攏……對,我知道警察在盯著……但我需要您幫忙施壓,隻要給我一週時間……對,隻要警方鬆開鏈子,我有一百種方法弄死王九……」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訓斥他辦事不力,大老闆連連點頭稱是,冷汗順著額頭流下。
車子緩緩駛離了深水埗,開上了一條通往半山的僻靜公路。
就在大老闆還在對著電話解釋,注意力全在如何討好金主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在距離公路三百米外的一棟爛尾樓頂層,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如雕塑般趴在潮濕的水泥地上。
小莊。
他穿著黑色的雨衣,那把長長的狙擊步槍架在水泥圍欄上,黑洞洞的槍口就像是死神的眼睛。
瞄準鏡裡,那輛賓士車正在勻速行駛。
雖然是防彈車,但陸晨給的情報裡特別註明瞭這輛車是舊款,防彈玻璃的級別隻能防手槍彈。對於這種大口徑的狙擊專用穿甲彈來說,那個玻璃脆得就像薯片。
「風速3,濕度90,距離320米。」
小莊在心裡默唸著資料。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心跳似乎都與夜色融為一體。
十字準星穩穩地鎖定了後座上那個正拿著電話的身影。
「為了珍妮。」
小莊的手指輕輕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經過消音器處理的沉悶槍響,被淹沒在遠處剛剛響起的雷聲中。
三百米外。
正在講電話的大老闆,突然感覺眼前一花。
「啪啦!」
堅硬的防彈玻璃上瞬間出現了一個蜘蛛網般的彈孔。緊接著,一顆旋轉的高速彈頭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玻璃,精準地鑽進了大老闆的太陽穴。
「噗!」
紅白之物飛濺,噴滿了真皮座椅和那個昂貴的大哥大電話。
大老闆的身體猛地僵直了一下,然後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綿綿地倒在了後座上。手裡的大哥大滑落,電話那頭還在傳來憤怒的咆哮聲:「餵?喂!你在聽嗎?!」
司機和副駕駛的保鏢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回頭一看,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老闆!老闆中槍了!」
「有埋伏!快開車!」
賓士車像發了瘋一樣S形走位,沖向了最近的醫院。
而在爛尾樓上,小莊麵無表情地收起槍,極其熟練地將槍拆解,裝進那個看似普通的小提琴盒裡。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戰果。
那是頂級殺手的自信。
他在夜色中拉低了帽簷,像一個剛剛演奏完的音樂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
半小時後,王九的秘密據點。
「砰!」
大門被撞開,爛牙駒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極度誇張的驚恐和興奮。
「九哥!九哥!出大事了!」
正躺在沙發上生悶氣的王九猛地坐起來:「慌什麼!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大!」爛牙駒跑到王九麵前,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剛才我的人來報……大老闆在回去的路上,被人打了黑槍!」
「什麼?!」王九驚得直接站了起來,墨鏡都歪了,「死了沒?」
爛牙駒嚥了口唾沫,按照信一之前教給他的話術,開始了他的表演。
「不知道!」爛牙駒嚥了口唾沫,「聽說是一槍打在頭上,現在人已經送進醫院了,正在搶救!但保守估計也是重傷昏迷,能不能醒過來還兩說!」
「媽的,誰幹的!」王九眉頭緊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這個節骨眼上打黑槍,全天下都會以為是我乾的!」
「九哥,現在不是管誰幹的時候了!」爛牙駒一臉焦急地勸道,「你想想,大老闆要是沒死,醒過來肯定把這筆帳算在你頭上!他會以此為藉口,集結所有力量追殺你!到時候咱們就是待宰的羔羊!」
「那……如果他死了呢?」王九問道。
「死了更麻煩!」爛牙駒分析得頭頭是道,「他要是死了,無論誰為了上位,肯定要打著『為老大報仇』的旗號來滅了咱們!反正不管他死不死,這黃泥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王九聽得冷汗直流。這簡直是個死局。
「那你說怎麼辦?」
「趁他病,要他命!反正肯定會被認定是兇手,再等下去左右都是個死,不如直接拚一把!」
爛牙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湊到王九耳邊,「九哥,現在大老闆在醫院搶救,生死未卜,他手下那幫人群龍無首,正亂著呢!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咱們直接帶人殺過去,搶了他的地盤!」
看著王九還在猶豫,爛牙駒繼續加碼:「九哥你想啊,咱們如果不爭,等著大老闆回過神來,咱們肯定是死。但如果咱們爭了,把地盤占了!到時候大老闆要是活過來了,咱們手裡有地盤有人,就能以此為籌碼逼他退兵!要是大老闆死了……嘿嘿,那咱們就捲了錢跑路!去泰國、去南洋,有了錢哪裡去不得?」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王九賭徒的心理。
搏一搏,單車變蘭博。不搏,就是死路一條。
「好!」王九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既然有人拿我們當槍,那我就遂了他的願!爛牙駒,傳我命令,召集所有弟兄!今晚,咱們去接收大老闆的遺產!」
「是!九哥英明!」爛牙駒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
這一夜,註定是血腥而荒誕的。
王九帶著他僅剩的幾十多號亡命徒,像一群餓狼一樣撲向了大老闆在油麻地和尖沙咀的各個堂口。
大老闆的手下正如爛牙駒所說,因為老大的突然遇刺而陷入了混亂。各個小頭目之間互相猜忌,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王九勢如破竹,僅僅三個小時,就橫掃了大老闆的一半地盤。
而這一搶,也就徹底坐實了王九的嫌疑。
在江湖人眼裡,王九這就是不講道義到了極點:前腳剛在虎哥麵前和談,後腳就派殺手幹掉大老闆,還趁著大老闆屍骨未寒去搶地盤。
不到天亮,整個江湖都炸了。
首先是大老闆背後的金主——那個被結束通話電話的大人物。他在得知大老闆被殺、地盤被搶後,直接發出了「江湖追殺令」。
「懸賞一百萬美金!我要王九的人頭!」
緊接著是虎哥。作為中間人,王九在談判完立刻殺人,這簡直是在把虎哥的臉按在地上摩擦。虎哥當場摔了電話,放出話來:「以後誰幫王九,就是跟我老虎過不去!」
最後,也是最致命的,是警方。
如果說之前的打打殺殺隻是治安不好,那麼這次在警方警告後還選擇不停戰,公然搞暗殺打臉警方。
警務處長親自下令,將王九列為頭號通緝犯。O記、重案組全部出動,滿大街搜捕王九。
一時間,王九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
半山別墅,清晨。
陸晨站在露台上,呼吸著雨後清新的空氣。
信一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報紙,表情充滿了對陸晨的崇拜。
「阿晨,王九這次是徹底完了。」信一看著報紙上王九那張被通緝的大頭照,感嘆道,「現在黑白兩道都在找他,他那些剛搶來的地盤,還沒捂熱乎就被警察封了。他手下的小弟死的死殘的殘,他自己則捲了一筆錢直接跑了。」
「意料之中。」陸晨抿了一口咖啡,「當一個人破壞了所有的遊戲規則,他也就失去了在這個遊戲裡生存的資格。」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信一問道,「要不要去痛打落水狗?」
「先不急。」陸晨搖了搖頭,「現在的王九就是個帶毒的刺蝟,誰碰誰倒黴。讓警察和那個金主先去收拾他吧。」
陸晨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
「信一,你回城寨盯著。王九雖然瘋,但不傻,尤其是現在剛捲了一筆大錢,他肯定會想辦法離開港島。一旦發現他有跑路的跡象,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阿晨,我跟著龍哥見過不少蛇頭,肯定能打聽出來!」信一也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信誓旦旦的保證道。
「嗯,這件事Mark也會幫你一起,至於我……」陸晨看向遠處的中環,那裡摩天大樓林立,金錢永不眠。
「黑道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當我的『正經商人』了,」陸晨放下咖啡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嘉禾紡織的那個『Garreau』品牌也該準備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