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5日,農曆正月初三。
赤口。
在香港的傳統習俗裡,這一天是「熛怒之神」當道,主口舌是非,易生爭執。所以老一輩的人在這天大都不去拜年,也不宴客,而是去車公廟裡祈福,免得衝撞了太歲,惹來一年的晦氣。
但這對於號碼幫來說,卻是個適合「辦事」的好日子。
下午四點。
灣仔,駱克道,「英雄吧」。
不同於往日的喧囂與燈紅酒綠,今天的酒吧大門緊閉,掛著「內部裝修」的牌子。但裡麵卻是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雪茄香和昂貴的威士忌味道。
二樓的VIP包廂裡,陸晨正靠在真皮沙發上,解開領口的釦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大年初一到初二,他幾乎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先是去拜訪了包船王,討論港燈和九龍倉的合作;接著又去了霍老家拜年,聊了聊大陸改開的投資風向;甚至還不得不去禮賓府,應付了一下那個虛偽的港督尤德。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老闆,辛苦了。」
阿華親自端著一杯加了冰球的藍帶馬爹利,恭敬地放在陸晨麵前。
最近阿華沒有穿那種花裡胡哨的衣服,而是一身黑色的中山裝,看起來沉穩了不少,隱隱有了幾分一代梟雄的氣度。
「還好。」陸晨抿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順喉而下,讓他清醒了不少,「說說吧,最近生意怎麼樣?」
「托老闆的福,一切順利。」
阿華拿出一本帳簿,遞給了陸晨。
「跟蔣生合作的遊戲廳專案,現在已經是我們在道上最穩的搖錢樹了。目前全港加奧門,一共開了一百零八家『英雄遊戲機中心』。其中三十五家是我們直營的,剩下的是跟洪興其他堂口合資的。」
「每天的流水……」阿華壓低了聲音,伸出五根手指,「五十萬。全是現金。」
在這個年代,街機遊戲廳簡直就是印鈔機。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嘉禾JF機的,而且街機有更好的畫麵,甚至很多體感遊戲也隻有街機有。那些拿著硬幣排隊打街機的學生仔和古惑仔,撐起了這個龐大的現金流帝國。
「不錯。」陸晨點了點頭,「影視方麵那邊呢?」
「也上正軌了,」阿華繼續匯報,「按照您的吩咐,我們成立了『英雄群演公司』和『道具租賃公司』。現在隻要是嘉禾、亞視,還有雷老闆的新藝城開戲,七成用的都是我們的人。」
「借著影視行業的東風,我們也賺的盆滿缽滿,而且……」阿華露出一絲狡黠的笑,「那些片酬和道具費一過帳,不管是我們在場子裡收的保護費,還是那些不可說的黑錢,全都變成了合法的公司營收。」
「做得好,」陸晨讚許地看了阿華一眼,「阿華,你現在越來越像個生意人了。以後打打殺殺的事情,儘量交給下麵的人去做。你要學會用腦子。」
「老闆教訓的是。」阿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說到做生意,我手底下還真有個好苗子,最近也是他給我提點了不少意見,比我強多了。」
「哦?」陸晨來了興趣,「你手下還有這種人才?」
「是個新收的小弟,叫李家源。不過大家都叫他吉米仔(Jimmy)。」阿華說道,「這小子有點意思。他跟我說,他加入黑社會不是為了威風,也不是為了上位,隻是為了能安安穩穩地擺攤做生意,不被其他古惑仔收保護費。」
「我看他腦子活,就把幾家遊戲廳交給他打理。結果你猜怎麼著?他搞了個什麼『會員充值抽獎』的活動,還弄了個『積分兌換獎品』,硬是把那幾家死氣沉沉的店做成了全港第一。」
「吉米仔?」
聽到這個名字,陸晨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
在杜琪峯的電影《黑社會》裡,那個最不想當老大、隻想做生意賺錢,最後卻被逼著成了話事人的吉米。
那絕對是個頂級的商業人才,如果走正道,成就不可限量。
「他現在在酒吧嗎,去把他叫上來。」陸晨放下了酒杯。
……
片刻後。
包廂門被推開。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跟其他的古惑仔完全不同。既沒有染黃毛,也沒有紋身。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外麵套著一件略顯廉價但熨燙平整的西裝外套。手裡還提著一個公文包。
如果不說他是洪興的,別人還以為他是中環哪個寫字樓的推銷員。
吉米仔。
「大……大佬好。」
吉米仔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眼神中透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渴望。
他知道,坐在沙發上的這個年輕人,纔是真正的幕後大老闆,是連華哥都要低頭的人物。
「坐。」
陸晨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吉米仔沒敢坐實,隻是虛坐了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直。
「聽說,你很會做生意?」陸晨打量著他。
「報告大佬……就是……就是瞎琢磨,」吉米仔謙虛道,「我覺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講究個信譽和雙贏。讓客人覺得占了便宜,我們才能賺長久的錢。」
「嗯,是個明白人。」陸晨點了點頭,突然問道,「既然這麼想做生意,為什麼還要混黑社會?」
吉米仔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
「大佬,我是窮人家的孩子。我想在廟街擺攤賣A貨光碟,我想開個小炒店。可是……我不加入社團,就要被東星的欺負,被和聯勝的收數。我辛辛苦苦賺一百塊,要交五十塊給他們。」
「我加入英雄堂,就是想找個靠山。」吉米仔抬起頭,眼神誠懇,「華哥對我好,不收我的數,還讓我管遊戲廳,我很知足。」
「知足?」
陸晨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吉米仔麵前。
「吉米,你的能力阿華跟我提過,但是你的眼光太小了。」
「你的性格不適合在社團混,」陸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沒有興趣,做點大的?」
「大……大的?」吉米仔的心跳開始加速。
「你是個好苗子,我要送你去讀書,」陸晨語出驚人,「去讀夜校,讀工商管理,讀法律,甚至去讀經濟學……放心,所有費用我全包。」
「等你拿到了文憑,學到了本事,來嘉禾報導。」
「到時候,我讓你穿著阿瑪尼,坐在中環的辦公室裡,跟那些洋鬼子談幾千萬的生意。」
「而不是在這個烏煙瘴氣的酒吧裡,算計幾個遊戲幣。」
轟——
吉米仔的大腦一片空白。
讀書?白領?幾千萬的生意?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未來。他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是個有點錢的小混混,頂天了做個陳耀那樣的白紙扇。
但眼前這個男人,卻給他畫了一張通往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眼前這個男人可是嘉禾的陸老闆,他做出的承諾比真金白銀還要值錢。
「怎麼?不願意?」
「大佬……我……」吉米仔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通紅,「我……我願意!我一定好好學!絕不給大佬丟臉!」
「噗通!」他直接跪在地上,「謝謝大佬栽培!謝謝華哥提攜!」
「起來吧。」陸晨把他拉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以後記住了,你是生意人,不是矮騾子。要用腦子賺錢,不是用膝蓋。」
「是!」吉米仔擦乾眼淚,眼神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
就在這時。
「篤篤篤。」
包廂門突然被急促地敲響。
一名負責看場的小弟推門進來,神色慌張。
「華哥!外麵有人找您。」
「誰?」阿華眉頭一皺,「今天歇業了,沒看到牌子嗎?」
「是……是忠信義的人。」小弟吞了口口水,「帶頭的是連浩東,他說有急事要見您。」
連浩東?
聽到這個名字,包廂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號碼幫的人來幹什麼?」
陸晨的眼睛微微眯起。
今天是赤口,號碼幫在這個時候找上門,絕對不是來拜年的。
「我不想摻和社團的事,」陸晨指了指包廂後麵的屏風,「我去後麵喝茶。阿華,你去應付他。」
「明白。」
阿華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復了堂主的氣勢,坐在了主位上。吉米仔則很懂事地站到了阿華身後,充當起了秘書的角色。
片刻後。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永遠掛著微笑、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走進了包廂。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手裡提著一個果籃,臉上掛著那種職業化的假笑。
連浩東。
「華哥,新年快樂啊!」
連浩東一進門,就把果籃放在桌上,拱了拱手,「初次見麵,小弟連浩東。代我大哥連浩龍,還有毅字堆的勇哥、德字堆的坤叔,給華哥拜年了。」
阿華並沒有起身,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忠信義的少爺,赤口跑到我洪興的地盤來拜年?這黃鼠狼給雞拜年,安的什麼心啊?」
「華哥說笑了。」
連浩東也不生氣,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推了推眼鏡。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之前我那不成器的王寶兄弟,因為不懂規矩,壞了華哥的事,死了也是白死。」
「這件事,我們幾位叔父已經商量過了。」連浩東看著阿華,眼神中透著一股精明,「王寶咎由自取,我們號碼幫認栽。這件事,翻篇了。我們不會為了一個死人,跟兵強馬壯的洪興開戰。」
「哦?」阿華挑了挑眉,「這麼大度?這可不像是你們號碼幫的作風。」
「此一時彼一時嘛,」連浩東笑了笑,「大家都是求財。打打殺殺多傷和氣。」
說完,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
「不過,華哥。王寶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地盤,總得有個說法。」
「我們不找洪興的麻煩,是因為洪興講規矩。」
「但是有些人……」
連浩東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氣,「趁火打劫,吃相太難看。」
「今晚,我們號碼幫打算去龍根那邊『收數』。」
「我們大哥讓我來,就是跟華哥打個招呼。」
連浩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今晚灣仔可能會有點吵。希望華哥和洪興的兄弟們,能在家裡喝喝酒,看看電視,別出來湊熱鬧。」
「畢竟,這是我們跟和聯勝的私事。」
「隻要華哥給這個麵子,以後大家河水不犯井水,有錢一起賺。」
這就是先禮後兵。
號碼幫雖然要報復,但也怕同時惹上洪興。所以特意派連浩東來「拜碼頭」,穩住阿華。
阿華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對著連浩東舉了一下。
「好,既然是私事,那我也懶得管。」
「今晚我的兄弟都在家過年。隻要火不燒到我的場子,隨便你們怎麼玩。」
龍根那個老淫棍,死不死跟他有什麼關係?而且讓號碼幫跟和聯勝狗咬狗,對洪興和英雄堂來說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痛快!」目的達成,連浩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華哥果然是做大事的人,那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走得乾脆利落。
等到腳步聲遠去。
陸晨從屏風後麵緩緩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
「狗咬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