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邊的雜物間裏。”張耀輝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讓現場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林峰和風叔對視一眼,表情都變得嚴肅。兩人沒再說話。
張耀輝放下工具,整個人鬆了口氣。他轉過身,佝僂著背,帶著兩人走向倉庫角落那間鎖著的雜物間。
他從腰間摸出一串生鏽的鑰匙,試了好幾次,才哢噠一聲,開啟了那把落滿灰塵的銅鎖。
吱呀——木門被緩緩的推開,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混著塵土和黴味的氣息迎麵撲來,裏麵似乎還夾雜著什麽東西在這裏放久了產生的怨氣。
這股氣息是從每一件物品上散發出來的,好像很多年的故事都積在了這裏。
這裏比外麵更擠,也更暗。光從門口照進來,能看見空氣裏到處都是灰塵。
雜物間不大,堆滿了淘汰下來的破損電影道具:斷了胳膊的假人模特,掉漆的龍椅,蒙著厚灰的西洋盔甲,還有幾箱看不出顏色的戲服。
這些東西,都曾在電影裏出現過。現在被扔在這裏,等著爛掉。
張耀輝熟門熟路的在窄道裏走著,最後在一個快頂到天花板的木貨架前停下。
貨架的最頂層,積著厚厚的一層灰。
他沒說話,默默的從旁邊搬來一個晃晃悠悠的木梯,踩了上去。他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怕弄出太大動靜。
林峰和風叔屏住呼吸,安靜的看著他。
胸口的養魂玉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那股在得知阿邦已死時快要崩潰的怨氣,在聽到骨灰兩個字後,又重新聚了起來,變成一股很輕但很堅決的念頭。
她還在等。等著看最後一眼。
張耀輝顫顫巍巍的爬到梯子頂上,伸出手,在落滿灰的貨架頂層摸索。
他摸了很久,才從一堆破爛的雜物後麵,拖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個餅幹鐵盒,很舊了,上麵還印著卡通圖案。紅色的漆掉了很多,露出了下麵的鐵鏽。
張耀輝抱著那個鐵盒,非常小心的,一步一步的從梯子上退下來。
他走到林峰麵前,將鐵盒遞了過去。
“喏,”他的聲音沙啞,聽起來輕鬆了一些,“這就是阿邦的全部了。”
林峰伸出雙手接過鐵盒。
盒子很輕,幾乎沒分量,但指尖碰到鐵皮時,卻感到一陣冰冷。
這股冷意是一種感情完全消失後留下的東西。
他大概猜到盒子裏是什麽了。這輕輕的盒子,裝著一個女人五十年的愛恨和一個男人一輩子的懦弱,顯得分量很重。
他低頭看著這個餅幹鐵盒,怎麽也無法和十二少這個名字聯係起來。
風叔站在一旁沉默的看著,表情很嚴肅。
林峰用手指,緩緩的撬開了鏽死的盒蓋。
吱——一聲輕微又刺耳的聲響過後,鐵盒被開啟了。裏麵沒有陰氣也沒有怨氣。
盒子裏,隻靜靜的躺著一捧粉末,灰白色,還混著骨頭渣。
骨灰旁邊,壓著一張雖然已經泛黃,但卻被疊得很整齊的報紙。
林峰的目光落在報紙露出的角上。
看到上麵熟悉的鉛字,他心裏咯噔一下。
——正是當年報道名妓如花與十二少殉情的那一份。
嗡。就在林峰看清報紙的瞬間,胸口的養魂玉發出一聲輕響。
一股冰冷的氣息從中湧出。
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玉佩裏浮現出來,穿著火紅色的旗袍,不受控製。是如花。
她沒有看林峰,也沒有看風叔。
她的魂體懸浮在鐵盒上,目光空洞,呆呆的看著。看著那捧冰冷的、再也拚湊不出人形的骨灰。看著那張曾被她當作一生榮耀和愛情見證的報紙。
她等了五十年,癡情了五十年,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徘徊了五十年。過去在紅樓裏的一切,到頭來,就是這一盒冰冷的、和舊報紙放在一起的骨灰。
她既沒有哭。也沒有鬧。她隻是靜靜的看著,眼神變得空洞起來,再也沒有了光。
就連支撐著她的最後一點怨恨,也一下子沒了。
整個空間,變成一片死寂。
哢嚓。養魂玉上傳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那道因主人情緒劇烈波動而出現的裂痕,在這時無聲的蔓延開來。
林峰低頭看去,裂痕迅速擴散開來。他知道,碎的不隻是玉,還有如花五十年的夢和她最後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