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藻的觸感陰冷黏滑,像無數條活蛇死死纏上林硯的腿,力道大得驚人,剛一纏緊便猛地往下拖拽。白沙瞬間沒過腳踝,冰冷的沙粒鑽進褲腳,貼著麵板往更深處鑽,彷彿要將他整個人活埋進這片死寂的缸底世界。
林硯驚喝一聲,腰腹猛地發力,硬生生穩住下墜的身體。他反手抽出腰間的平口螺絲刀,朝著腳踝上的水藻狠狠割去!金屬刃口劃破水藻的瞬間,沒有汁液濺出,反倒傳出一陣類似布匹撕裂的悶響,墨綠色的藻身斷裂處,湧出的不是液體,而是漆黑的血水,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被割斷的水藻在沙地上瘋狂扭曲,片刻便化作一灘黑水滲入沙中,可更多的水藻正從四麵八方湧來,順著魚骨屋的縫隙、沙地的裂口瘋狂蔓延,整座村落都像是活了過來,用這陰邪的水草,要將闖入者徹底吞噬。
“爸爸……別掙紮了……”
假小滿站在不遠處,灰白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稚嫩的聲音裏沒有半分溫度。它周身的水藻愈發密集,將它托在半空中,像一尊被水草供奉的詭異小神,“水府君的世界,隻收聽話的人,你亂碰,會疼的……”
林硯根本無暇理會它,雙腿被水藻越纏越緊,骨骼傳來被勒緊的劇痛。手電筒在慌亂中脫手,光柱在地上亂晃,照亮了四周密密麻麻、不斷逼近的水藻,也照亮了頭頂那滴懸而不落的水珠——水府君的“眼”,依舊冷漠地注視著這場獵殺。
他是設計師,不是鬥士,可此刻,救子的執念壓過了一切恐懼。林硯咬緊牙關,將全身力氣聚在手臂,螺絲刀再次狠狠紮進最粗的那根主藻藤!這一次,他用盡全力扭轉刃身,主藻藤猛地劇烈抽搐,纏在他腿上的力道驟然一鬆。
就是現在!
林硯猛地抬腳,硬生生掙脫大半水藻,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狠狠撞在魚骨砌成的牆壁上。整棟小屋隨之劇烈搖晃,頭頂的魚刺骨架簌簌掉落,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坍塌。
水府君的怒意在空氣中翻湧,整個缸中界的水流聲變得狂暴,像是巨浪在拍打著無形的缸壁。頭頂的透明玻璃屏障開始泛起波紋,現實世界的客廳輪廓變得扭曲模糊,蘇晚的身影早已看不見,隻剩下一片幽藍的、令人窒息的光。
“闖入者,歸墟。”
低沉的聲音再次炸響,震得林硯耳膜生疼,口鼻間泛起一絲腥甜。
無數水藻如同黑色的利箭,朝著他直射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蒼老而沙啞的喝聲,突然從魚骨村外破空而來:
“水府聽令!陽人借道,陰魂退散!”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如同驚雷劈開濃霧。所有撲向林硯的水藻在半空中驟然僵住,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定住,隨即簌簌掉落,縮回到沙地之中,不敢再動。
整個魚骨村,瞬間恢複了死寂。
林硯大口喘著粗氣,扶著搖晃的魚骨牆抬頭望去,隻見村口的空地上,站著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灰布褂子,黃銅煙杆,佝僂的身形,正是樓下的陳九爺!
隻是此刻的他,身體泛著淡淡的白光,雙腳懸空,顯然不是肉身,而是魂魄投影。
“九爺?”林硯又驚又疑,“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在陽間點了引魂香,勉強把魂送進來半盞茶的功夫。”陳九爺的虛影微微晃動,像是隨時會消散,他手中的煙杆一點假小滿的方向,語氣凝重,“那不是你兒子,是水府君用小滿的魂氣造的影身,真小滿的魂,被鎖在村頭最大的那座脊骨祠裏!”
林硯心頭一緊,順著陳九爺所指的方向望去。
村落最中央,果然矗立著一棟最宏偉的魚骨建築,以巨大的脊椎骨為梁,肋骨為牆,頂端豎著一根尖銳的骨刺,像一座陰森的祠堂,籠罩在一片淡淡的黑氣之中。
“水府君是什麽東西?這缸中界到底是怎麽回事?”林硯急忙追問,每一秒都怕耽誤了救小滿的時機。
陳九爺的虛影愈發淡薄,聲音急快:“它不是神,也不是鬼,是老早以前,這一帶巫儺祭祀留下的秩序精怪!它不搶命,隻守‘迴圈’——缸裏的水要迴圈,家裏的人要迴圈,連生死都要按它的規矩來!”
“這老宅底下,原本是一口祭井,世代用童子魂鎮著水府君。後來井被封了,改成了缸,你買這宅子、裝這底濾缸,根本不是巧合,是它選中了你家,選中了小滿當新的容器!”
林硯渾身發冷。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不是在改造家,而是在親手搭建囚籠;他精心追求的空間秩序,恰恰成了水府君最愛的溫床。
“那底濾倉,是陰陽通道,也是它的嘴。”陳九爺喘了口氣,虛影幾乎透明,“它怕亂,怕破序,怕不屬於它的‘雜氣’!我給你留的煙杆火,能燒它的藻,你記住——缸中界的路,隨人心變,你越慌,路越長,你越穩,它越弱!”
話音剛落,天際那滴水珠突然爆發出刺眼的黑光。
水府君發怒了。
“凡夫俗子,也敢擾我界規!”
巨響之中,陳九爺的虛影瞬間被黑光撕裂,化作點點白光消散在空中,隻留下最後一句嘶啞的呼喊:
“去脊骨祠!救小滿!砸了它的骨牌!”
白光散盡,水藻再次從沙地瘋狂湧出,比剛才更加狂暴!
假小滿漂浮在半空,嘴角的笑意愈發詭異,雙手輕輕一抬,整個魚骨村的地麵開始崩塌,白沙翻湧,魚骨斷裂,無數尖銳的魚刺從地下破土而出,直指林硯!
林硯握緊手中的螺絲刀,看向遠處那座漆黑的脊骨祠,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不再慌亂,不再恐懼。
作為設計師,他懂結構,懂規則,更懂如何破局。
水府君愛秩序,那他就毀了這秩序。
水府君要囚籠,那他就拆了這囚籠。
林硯抬腳,一步一步,穩穩地朝著脊骨祠走去。
腳下的白沙在瘋狂翻滾,水藻在腳邊嘶吼,魚刺在身旁破土,可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動搖。
幽藍的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缸中界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