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訊室狹小而密閉，隻有一盞慘白的白熾燈懸掛在頭頂，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張良玉穿著黑色睡衣，頭髮淩亂，眼底佈滿了血絲，正麵無表情地坐在塑料凳子上。
隻是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憤怒和恐懼，卻怎麼也藏不住，彷彿隨時都可能噴湧而出。
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陰毒仔，會使出這麼卑鄙的手段？
虧他還覺得周天澤不像傳說中那麼陰毒，結果當晚就給了他一個致命的反差。
間諜？
就憑他？
他們竟然敢給自己安上這麼一個罪名？
這簡直是不要臉到了極點！
讓他心驚膽顫的是，他老豆，包括他自己早年，確實搞過盤尼西林、抗生素之類的藥品，沒少往戰場上送。
而且送的，偏偏是和那邊敵對的地方。
這也是他一心想要逃離港島、舉家移民美國的根本原因。
他怕，怕這些舊事被翻出來，怕自己栽在這件事上，怕連累家人。
不然，他怎麼會願意放棄港島的一切，去美國從頭開始。
何況還是馬上拿下會德豐控製權的時候。
哎......
張良玉萬分不甘，卻也隻能說一句，時運不濟！
誰能想到就這麼倒黴，偏偏《聯合宣告》就落了地。
更沒想到會冒出個周天澤，一棍子就敲到了他的七寸，嚇得他腿肚子都直抽筋。
這是軍隊下的指令，是政治處抓的人，他連找個保釋的門路都找不到。
最令他擔憂的是，如果一直揪著當年走私西藥的事情刨根問底，他怕是真的有可能被丟進監獄。
“該死啊，該死的陰毒仔！”
張良玉暗自咒罵：“你就不能好好談嗎？但凡你昨天稍微露那麼一點口風，老子也會改變主意......”
罵了一半，他自己都罵不下去了，傻子才會露這種口風。
現在怎麼辦？
被關在這密閉的問詢室裡，反覆被詢問當年的舊事，那種煎熬，簡直生不如死。
張良玉抬起佈滿血絲的熊貓眼，目光空洞地打量著對麵的審訊台，心裏愈發沒底。
要不要喊人進來？
說自己要見周天澤？
好像也也沒用吧？
周天澤再狂，也不可能直接闖進政治處的問詢室。
恰在此時，門忽然被推開，驚得他猛地抬頭看了過去。
當看清來人的臉時，他幾乎是本能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周天澤！你個撲街王八蛋！”
“你對得起我的坦誠嗎？”
“我張良玉從商二十年，從沒見過你這麼卑鄙、無恥、齷齪的小人！”
周天澤好似沒聽到，隨手理了理頭上大簷帽，緩緩走到審訊台前坐定。
他抬眼看向張良玉，語氣一本正經：“張先生，你剛才的話，已經對我構成了人身攻擊。”
“作為一名黃家警察，我有權保留控訴你的權利。”
“警察？”
張良玉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著警服，這陰毒仔怎麼會是警察？
你要不要看看你配嗎?
緊巴巴的警服，配上那歪歪扭扭的大簷帽，活脫脫一個偽軍！
質疑歸質疑，心裏卻悄悄泛起了竊喜，不管是不是警察，能出現在這裏，就說明事情有轉機。
他轉身坐回凳子，冷笑一聲：“陰毒仔做差佬，也算一丘之貉吧。”
“怎麼？”
周天澤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警服，挑眉問：“張生是真想我起訴你？”
“神經病。”
張良玉暗罵一句，卻也收斂了幾分怒火。
他知道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隨即語氣沉了下來：“說吧，你想怎樣？我張良玉接著。”
“好啊。”
周天澤從口袋裏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抬手就往張良玉身上丟：“接著。”
“什麼鬼？”
張良玉皺著眉頭，俯身撿起報紙，緩緩攤開。
當他看到頭版頭條的標題，看到邵一夫那篇檄文時，當即驚出一身冷汗。
他快速瀏覽完正文，又看到末尾那43個簽名，瞬間明白這是港府對包玉鋼動手了！
否則，邵一夫絕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指責包玉鋼。
鄒文懷、雷覺坤更不敢帶頭簽名。
再結合自己被抓進來的事情，張良玉更加確定了心裏的猜測。
他越想越怕，攥著報紙的手不停顫抖，自己這是在作死啊！
如果早知道港府要對包玉鋼動手，他怎麼敢和對方洽談股份交易？
“周生。”
張良玉的聲音軟了下來，隻剩下惶恐：“是我糊塗了。”
“不講這些廢話。”
周天澤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隻是碰巧看到這份報紙，覺得有必要給你這位‘老友’看看。”
“現在看完了。”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張良玉麵前，抽走他手裏的報紙：“剩下的事情，和你的律師談吧。”
話落，他徑直拉開門走了出去，留下張良玉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神色獃滯。
張良玉保持著捧報紙的姿勢，愣了很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和絕望。
看來，外邊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包玉鋼這次，估計是栽了個大跟頭。
事實也不出他所料。
一個小時後，他的律師匆匆走進問詢室，帶來了外邊的訊息，以及周天澤的條件。
律師臉色凝重地告訴他，環球航運和九龍倉的股價暴跌了12個點，下跌勢頭還在持續。
周天澤願意收購他手中34%的股份，但隻出19億港紙，且還是分期付款，首付3億，兩個月內全部付清。
張良玉聽完，心疼到肝疼。
19億，比他和包玉鋼談的價格少了整整3億！
無奈他沒有別的選擇，現在港島能拿出這麼多錢的華資，屈指可數。
況且他現在被關在這裏，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至於資金問題，他並不擔心，NBD不可能賴賬。
如果真的賴賬，那今天他被抓進警隊這件事，就成了敲詐勒索的證據，周天澤不會這麼傻。
張良玉向來果斷，當天就簽下了股份授權協議，委託律師全權辦理股份交割事宜。
律師也沒遲疑，很快就給亞視財務副總撥了過去。
梁伯濤接到電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這是什麼情況？
周生怎麼這麼快就搞定了張良玉？
還是以19億的底價？
這簡直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他來不及多想，立刻下令，明天曝光繼續，準備先把收購股份的首付湊出來。
隻是，這一次，似乎並沒那麼順利。
包玉鋼這隻老虎，終於出手，徹底打亂了周天澤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