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的李家別墅裡，水晶吊燈的光落在客廳，卻沒映出沙發上三人的情緒。
李家誠端著一杯龍井，目光落在茶幾上的報紙上，頭版還是費得宜紅腫的臉。
隻是，此刻再看，反倒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包玉鋼則老眼微眯，正在腦海裡反覆衡量，這場針對NBD的試探，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這個陰毒仔，竟然悄悄建了12家大型影城。
那結果會怎樣？
正如剛才邵一夫所說，港島的導演和演員，遲早都會倒向NBD。
不是他們趨炎附勢，而是觀眾會逼著他們做選擇。
NBD影城的奢華、舒適，對比邵氏的破舊、擁擠，兩者高下立判。
這是良幣驅逐劣幣的必然結果，顯然，邵氏已成了那枚該被淘汰的劣幣。
這也是大勢，鄒文懷和雷覺坤控製不了，就連他包玉鋼，也束手無策。
眼下想讓NBD坐下來談，無非是抄周天澤的作業，支援邵氏改造多廳戲院。
再許出更低的分成，逼著鄒文懷、雷覺坤說服旗下演員和導演，同意在邵氏獨家上映。
他相信，真這麼做成了，一定會讓NBD慌張。
但這樣做值得嗎？又能如願完成嗎？
顯然，不值，也夠嗆能如願。
先說改造多廳戲院，少說要兩個億，這筆錢投進去，短時間內根本看不到回報。
加上給出的優厚分成，又會大幅壓低戲院的利潤，等於做著虧本賺吆喝的買賣。
再說導演和演員會如何選擇。
一邊是現成的、豪華的NBD影城，還有亞視、影城、錄影帶的全方位扶持。
一邊是還在圖紙上的、未知的邵氏多廳戲院，背後是日薄西山的電影大亨。
明眼人都知道該選哪一邊。
最關鍵的是，NBD會無動於衷，眼睜睜看他們抄作業？
必然不可能，院線是NBD目前唯一的短板，真打起來，對方必會拚命反擊。
包玉鋼甚至能猜到，那個陰毒仔會發瘋，完全不顧底線地亂咬他的大本營。
最令他不敢賭的是，尤德的態度。
自己的身家已超過200億，足以讓港督府忌憚。
天下沒有哪個政客希望治下有不受控製的資本出現，哪怕是遠在倫敦的戴卓爾，也一樣。
這些年，他在內地、倫敦、東京、紐約四地來回周旋，看似風光，但在政客眼中不過是隨風倒的草。
正客會喜歡他這種人嗎？
會，也不會。
在他們牽製不住的時候，會利用他的財富和人脈，來豐富自己的正績。
可一旦有旗鼓相當的人要對他動手，他們隻會坐山觀虎鬥，坐收漁利。
那他賭得起這個結果嗎？
尤其是他和內地牽扯得這麼深，尤德巴不得NBD對他下手，逼他在和內地溝通時夾帶私心。
所以，這仗不能打，也打不起。
此前，藉著NBD沒有戲院這個痛點，他還能靠著高層人脈斡旋，讓雙方坐下來聊一聊。
現在NBD已經有了自己的影城，再想去斡旋，那就是純粹的找茬。
就此停止吧，省得惹一身騷。
哎！
包玉鋼的心裏充滿了無奈，這個NBD，這個周天澤，怕是再也壓不住了。
未來港島的資本格局，註定要變天啊。
可現在也隻能，邊走邊看了。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坐立難安的邵一夫身上：“邵生，做個包租公，安心養老吧。”
“這.......”
邵一夫猛地抬頭，臉上的慌張再也藏不住：“包生，你覺得那個陰毒仔，會讓我安安穩穩做包租公嗎？”
他和周天澤鬥了四年，哪一次不是他交槍賠地，狼狽不堪？
這段時間，在報紙上大肆抹黑亞視，周天澤怎麼會不計較？
關鍵是，沒了戲院，他還算什麼太平紳士？
一個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紳士，守著一堆價值不菲的物業，那和稚子懷金有什麼區別？
到時別說周天澤會找他麻煩，怕是連一個鬼佬官員，都敢來明目張膽地搶。
想到這裏，邵一夫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不行，絕對不能走到這步！
他略顯慌張地轉過頭，目光投向李家誠，眼神裡滿是求助。
李家誠卻彷彿沒看到他的眼神，正在心裏琢磨著這件事背後更深的影響。
他與包玉鋼的地位不同，不得不看得更透徹，也更謹慎。
那個陰毒仔，手段狠辣，邵一夫突然跳腳，他未必不知道背後有自己和包玉鋼的影子。
就算現在不知道，一旦邵一夫被逼急了，也必然會把他們兩個的名字吐出來。
那周天澤會不報復？
這可是全港皆知的陰毒仔，他或許不好直接動根基深厚的包玉鋼，但絕對不會放過自己這個“軟柿子”。
如果真的被周天澤盯上，自己這點老底，怕是會被查個乾乾淨淨，這些年精心謀劃的“騎牆派”策略，也會徹底泡湯。
到那時，包玉鋼會出手救自己嗎？
李家誠在心裏冷笑一聲，答案不言而喻，肯定不會！
這位船王，在外人麵前口碑極好，隻有他知道，那心有多狠。
幾千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船員，說裁就裁，丁點補償都沒有。
公司的職員都不能開空調，一支筆、一個本子，想去倉庫領，都要拿用完的去換。
就這樣的人，會是個心存大義的商人？
笑話！
包裝出來哄哄民眾罷了。
就像當年收購九龍倉，包玉鋼張嘴就明著要股份，他當時能怎麼辦？
隻能妥協。
雖說後來協助他收購和記，作為補償，但兩者根本沒有可比性。
在商言商，那無疑是一場失敗的交換。
不過，他向來不計較眼前的得失，更看重的是包玉鋼的友誼，以及對方“棄船登陸”後的海洋利益。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成了朋友，成了無話不談的盟友。
他也才能藉著包玉鋼的影響力，一點點走進了鬼佬的眼中，一步步壯大長江係。
但他始終惦記著包玉鋼在全球海洋領域的人脈，港口，纔是他朝思暮想的大生意。
而目前，能幫他實現這個夢想的人，隻有包玉鋼。
那麼問題又回來了，如果自己被NBD報復，包玉鋼又逼著自己妥協，兩人之間，會不會心生間隙？
李家誠很清楚，就算自己裝得再大度，包玉鋼也一定會心生忌憚。
這是人性，沒人能逃得過。
所以，必須要讓包玉鋼繼續出手，至少要讓NBD知道，他們的老大是包玉鋼。
NBD想打擊，總不能挑軟柿子捏，不然，隻會被全港的資本嘲笑，還會落個“惹不起包船王”的名聲。
最關鍵的是，尤德會怎麼看？
內地又會怎麼看？
他們會不會暗中支援包玉鋼，繼續試探NBD的深淺，故意讓雙方鬥起來？
答案是肯定的，這是正客慣用的手段。
因此李家誠篤定，NBD但凡出手，一定會先對包玉鋼下手。
前提是，必須讓包玉鋼扛大旗。
他緩緩捏了捏指腹，覺得有必要玩一計虛招，讓這局博弈，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