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霞站在機場出口的廊簷下，緩緩踮起腳，向出口張望。
阿澤這兩個字已在喉嚨裡憋著，隻等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他一定會很驚喜吧？
林清霞嘴角漸漸揚起，眼中的期待又濃了幾分。
然而，就這麼一個愣神的瞬間，周天澤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
她手都抬到了半空，卻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已經快步迎了上去。
這是誰？
她眼神凝了凝，很快認出了那人，正是新聞局電影處的處長。
混蛋呀！
她的腳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輕輕跺了兩下，全然不顧濺在高跟鞋上的水花。
打扮了兩個小時，又足足等了四個小時，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沒人能懂她此刻的心情，真的鬱悶到抓狂。
可氣歸氣，她又無可奈何。
誰讓自己耍小聰明，沒提前告訴他自己來接他。
如今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周天澤和那個官員寒暄兩句，坐上了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
哎。
林清霞嘆了口氣，眼底的期待一點點褪去，隻剩下幾分懊惱。
算了，估計他辦完事，總會給自己打電話的。
她裹了裹身上的羊絨大衣，望了一眼那輛漸漸遠去的福特車，才轉身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車旁。
另一邊，周天澤壓根不知道林清霞來過，正側頭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台北街頭，眼神裡滿是好奇。
這還是他兩輩子第一次踏足台北。
街道不算寬闊，兩旁的騎樓錯落有致，大多是兩層或三層的小樓。
沿街的店鋪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有寫著冰果室、麵攤的小店，也有唱片行、照相館的鋪子。
偶有婦人提著菜籃匆匆走過，還有騷包的年輕人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車後座載著笑意盈盈的姑娘。
台妹好啊，夠嗲。
他看得入神，一旁的施南生卻早已沒了這份閑心。
她來過台北多次，對街頭的景象早已習以為常。
此刻正垂著眼，在心裏反覆練習國語，生怕等下表達不清楚。
車子行駛了約莫半個鐘頭，緩緩停在了新聞局門口。
倒沒有想像中那麼威嚴，大門是硃紅色的，兩旁站著值守的人員。
周天澤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施南生緊隨其後。
“周先生，施小姐，快裏邊請。”
處長從副駕駛下車，做個請的手勢：“局長已經在等兩位了。”
“好，辛苦。”
周天澤應了聲，三人一起邁上門前的台階。
走廊裡很安靜，來往的人員行色匆匆，隻有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不多時，三人到了副局長辦公室門口，處長敲了敲門，裏麵傳來一聲沉穩的應答：
“進來。”
推開門，辦公室不算寬敞，卻收拾得十分整潔。
一張深紅色的辦公桌擺在正中，牆角擺著一盆綠植，給房間添了幾分生機。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是趙立秋。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頂光禿禿的，隻有兩側還留著幾縷稀疏的黑髮。
最顯眼的是那隻鷹鉤鼻，鼻尖微微下垂，給人一種銳利的感覺。
看到周天澤兩人進來，他當即笑著站起身，快步伸手上前：“周先生，一路辛苦啊！”
“您客氣。”
周天澤同樣帶著笑容，伸手和他握在一起：“還請李局多關照。”
“可不能這麼說，彼此關照才對啊。”
趙立秋的聲音洪亮，又和施南生簡單握手，才示意兩人落座。
待三人坐定，秘書送上茶水，寒暄的聲音也漸漸響起。
趙立秋性格豪爽，話語中甚至透著一股江湖氣，心思卻很是細膩。
他一邊講著台北趣事，一邊打量著對麵的周天澤，眼底稍顯詫異。
看著不過二十齣頭，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桀驁，言談舉止卻異常沉穩，彷彿歷經了無數風浪。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周天澤身上完美融合，倒是罕見。
其實，他是想簡單瞭解後，看用哪種方式來和這位年輕人相處。
他願意見周天澤，並不是一時興起，這背後藏著太多心思。
其一，去年《亞洲之聲》請邁克助陣，一路火到了歐美，引起不小的反響。
本土正需要這樣的機會，在歐美刷一刷存在感，提升自身的影響力。
其二，他也想知道金庸武俠劇的版權到底在誰手裏，支援老三台搞本土拍攝。
金庸劇在灣灣受眾極廣，在本土拍攝，必然能帶動其它武俠劇的發展。
主要是不用擔心任何立場問題，反對的聲音幾乎沒有，這是一筆穩妥的正績。
最後，便是錄影帶的事。
NBD握著灣灣的JVC授權，周天澤此次來拜訪，應該會談到這件事。
他倒不是想要投資。
NBD在內地的投資規模極大，足夠輻射整個亞洲的錄影帶市場，自然不會再灣灣開分廠。
他真正在意的，是錄影帶的發行。
這關乎內容傳播，容不得半分馬虎。
如今盜版橫生，管控早已形同虛設，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左邊電影、電視通過盜版錄影帶流入灣灣。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上頭必然會問責，而他，就是那個要被問責的人。
所以，錄影帶的源頭，就成了一道可查、可糾、可用的重要關卡。
相比之下，NBD去內地投資的事，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更何況，他們就算想封殺NBD，也無可奈何。
灣灣有些新聞，需要藉助亞視對外宣傳。
本土電影，也需要依靠亞視擴散到香江。
再加上這堵不住的錄影帶傳播，封殺不過是自欺欺人。
況且所謂封殺，從來都是針對戲子和導演的手段，用在NBD這種手握資本、掌控渠道的巨頭身上，太過幼稚。
趙立秋一邊在心裏盤算著，一邊和周天澤隨口聊著，從香江影視格局，說到台北的特色小吃，氣氛倒也融洽。
周天澤見他這般有意交好的態度，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看來，這裏也並不是傳說中那麼嚴謹。
想想也正常吧。
林清霞跟他說，今年好像有了讓民眾去內地探親的跡象了。
這女人，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一直想去東北看望，比較關注這方麵的事。
這麼一想，他心裏更有底了，說話也漸漸隨意起來，偶爾還會和趙立秋開兩句玩笑。
一旁的施南生，反應自然也不慢。
她眼看鋪墊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
“領導，這次來拜訪您，周先生還想請您吃頓便飯，略表心意。”
“怎麼能讓你們請？”
趙立秋當即抬手看了看腕錶，起身說道：“走，請兩位嘗一嘗咱台北的特色，保證不讓你們失望。”
“好，那我們就客隨主便了。”
周天澤跟著起身，施南生緊隨其後，一同跟著趙立秋走出了辦公室。
三人都是人精，心裏都清楚，有些話不方便在辦公室裡講。
比如，那擺不上枱麵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