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洋鼓洋號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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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北平機場,陽光熾烈卻不燥烈。
停機坪的水泥地麵被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飄著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陳東海和林大標早早在此等候,身後還跟著三十多號人,隊伍整齊卻又難掩幾分騷動。
最惹眼的,莫過前排十幾名穿著紅色製服的年輕男女,正挎著鼓、攥著號,一個個身姿繃得筆直。
旁邊擠著七八名記者,手裡的相機時不時對準天空,眼神裡滿是期待。
隊伍最後,一條鮮紅的橫幅迎風咧咧,上麵印著金閃閃的大字:《熱烈歡迎NBD國際控股蒞臨北平考察》。
陳東海站在最前麵,一身嶄新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精神抖擻。
老同誌臉上的笑意就冇斷過,連眼神裡都透著藏不住的激動。
這次能爭取到NBD的主要接待權,他往後的仕途隻會更順,怎能不興奮?
林大標作為專案牽頭人之一,又是駐港代表,此次則以輔助接待的身份陪同在側。
他同樣穿著西裝,眼底的期待與亢奮,藏都藏不住。
能親眼見證這個專案迎來實質性的一步,心裡既有成就感,也有一絲釋然。
這七個多月在香江的蹲守,總算冇有白費。
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的社長夢穩了。
兩人身後的十多名同誌,神色卻截然不同,大多帶著幾分忐忑與緊張。
NBD這次帶來的兩億美金投資,是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外資專案,容不得半點差錯。
眾人穿著寬大的西裝,有些領帶早被自己扯的歪歪扭扭,卻渾然不覺。
還有些褲腳偏短,白色尼龍襪子露在黑色皮鞋外麵,多少有點突兀。
他們雙手要麼背在身後,要麼緊緊攥著衣角,眼神裡滿是忐忑。
人群中,一名約莫35歲左右的女人,則有些不同。
一頭齊耳短髮,穿著灰色女士列寧裝,身姿有些單薄,臉上冇有其他人的緊張或興奮。
她微微仰著頭,目光盯著天空,眼眶似乎有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
但眼底卻冇有不安,隻有濃濃的期盼,彷彿要從漫天灰霧裡看出些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空傳來一陣轟鳴聲,越來越近。
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隻見一架從未見過的飛機,正緩緩俯衝而下。
機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眼的銀光,劃破長空,朝著停機坪飛來。
林大標神色一凜,側頭對著身後的乾部交代:“準備。”
“是!”
乾部立刻應聲,轉身快步走到洋鼓洋號隊麵前:“都打起精神,千萬彆出錯!”
鼓樂手們聞言,身子繃得更緊了,臉上的緊張頓時放大。
來之前,領導再三叮囑,這次接待事關重大,是內地對外招商引資的重要視窗。
誰敢敲錯一個鼓點、吹錯一個音符,這輩子都彆想再登上任何表演舞台。
他們握著樂器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片刻後,飛機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一陣沉重的悶震,緩緩向眾人滑行而來。
“預備,起!”
隨著乾部起調子的聲音落下,洋鼓洋號隨之響起——嘀嘀嗒——咚咚鏘。
嗚裡哇啦的號聲中,飛機艙門緩緩開啟,舷梯甫一搭穩。
兩名金髮碧眼、身穿短裙的空姐,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下舷梯。
兩人在旋梯口站定,雙手輕攥於腹前,臉上帶著標準又得體的微笑。
林大標和陳東海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邁開腳步,走到舷梯下方三步遠的位置停下。
當一身白色西裝的周天澤,緩緩出現在艙門口時,幾乎所有人都瞪圓了雙眼——這也太年輕了吧?
人群中的短髮女人,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又猛地收回了腳,神色間閃過一絲慌亂與侷促。
她隻是想看得再清楚些,卻覺得不合適,不敢貿然上前。
可不知怎麼,眼睛酸澀得厲害,眼眶不自覺地愈發通紅。
“媽、哥,嫂子,小軍回家了,你們在天上看到了嗎?”
她望著站在艙門口的周天澤,在心裡默默地喊著,眼底的思念幾乎要溢位來。
這份藏了多年的牽掛,在這一刻,再也難以掩飾。
周天澤哪裡注意到人群中這異樣的目光,他剛走出艙門,就被眼前的陣仗驚住了。
怎麼搞這麼大場麵?
他身後的施南生和盧奇瑞,腳步也頓住,竟生出幾分緊張。
這些年,小報早將這片土地妖魔化了,此刻看到這紅紅綠綠、敲敲打打的陣仗,難免湧起擔憂。
直到周天澤邁開腳步,兩人才連忙收斂心神,跟著走下舷梯。
身後的律師團隊、安保團隊和專案團隊,陸續跟在他們身後。
一行人剛踏上停機坪,陳東海已上前伸出雙手,對著周天澤大聲說道:“周先生,可算把你盼來了!”
“啊?”
周天澤皺了皺眉,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洋鼓洋號的聲音實在太大了,震得人耳朵嗡嗡嗡,隻能看到陳東海的嘴在動。
陳東海湊近了些,扯著嗓子喊:“我說!可算把你盼來了!”
周天澤依舊冇聽清,琢磨著回了一句:“哦,不辛苦。”
“那我們先來合照?”
“不,不上廁所,飛機上有,直接去賓館吧?”
兩人扯著嗓子喊來喊去,卻始終驢頭不對馬嘴,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一旁的林大標見狀,趕緊對著身後的秘書大聲招呼道:“停掉!先停掉鼓樂!”
“嘩——”
歡快的旋律戛然而止,現場漸漸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風吹過的輕微聲響。
直到這時,幾人才得以正常交流。
陳東海再次緊緊握住周天澤的手,語氣熱情又鄭重:“周先生,歡迎來到北平!可算把你盼來了!”
“陳部長客氣。”
周天澤重重和他握了握:“勞煩各位親自來接機,費心了。”
林大標也上前一步,與周天澤握手寒暄:“周先生歡迎啊!”
接著是施南生和盧奇瑞,氣氛倒是熱烈。
記者們早就圍了上來,鏡頭紛紛對準眾人,記錄下這一隆重的時刻。
幾人配合著記者的要求,微笑合影,纔算結束了機場的迎接儀式。
隨後,周天澤一行人被請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紅旗轎車。
車子有些老舊,車門關上時,還能聽到吱呀的異響。
空調就算了,跑起來就有自然風,還要啥自行車?
不久,車隊緩緩駛離北平機場,朝著市區方向而去。
周天澤微微側頭,目光透過車窗,打量著1983年的北平街頭。
街道很是寬敞,兩旁是低矮的平房和蘇式樓房,遠遠望去一片灰撲撲。
偶爾能看到紅色,上邊寫著各種標語,白色字型在灰色的空氣中格外刺眼。
路上的行人也不少,大多穿著海魂衫、白襯衣、解放裝,步伐匆匆。
自行車更多,叮鈴鈴的車鈴聲,配合衚衕上空傳來的鴿哨聲,共同勾勒出鮮活的北平城。
這就是他今生從未真正踏足過的土地,陌生中,又帶著一絲莫名的熟悉感。
車子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最終在友誼賓館門口停下。
周天澤推開車門,目光淡淡掃過這座充滿異域風格的建築,心中已在飛速盤算。
他這次來京,專案合作基本不會出意外,重心反而成了影視合作。
要不要先讓人試探下都什麼規矩,省得自己貿然開口,弄出尷尬的局麵。
涉及到文化傳播,這玩意內地很在意,不敢馬虎。
他心裡泛著嘀咕,嘴上卻和林大標、陳東海寒暄著,一起邁進了賓館大門。
冇人注意到,人群邊緣那道單薄的身影,正望著周天澤的背影愣神。
齊耳短髮被風吹得微微淩亂,那雙通紅的眼睛,彷彿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女人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才落寞地轉身上了一輛轎車,朝著總參大院駛去。
也許爸爸說的對,不打擾,纔是對孩子最大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