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活該你們冇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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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鐵皮門,吆喝聲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瞬間鑽進耳中。
工地上處處堆著仿古材料,幾處夯土台基已初見規模,空氣中飄著木屑與石灰的混合氣息。
幾千名內地工匠分散在各個作業區,冇有一人偷懶。
他們大多是頭髮花白的老頭,脊背微駝,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
偶爾能看到幾箇中年人,也都是跟在老師傅身後打下手的模樣。
這些人來自三個響噹噹的地方:
浙江東陽的木雕師傅,正圍著一根兩米粗的柚木研究怎麼下刀。
福建惠安的石雕匠人,蹲在石墩前,錘子與鑿子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山西祁縣的古建師傅,則圍著台基討論鬥拱的搭建,手裡的圖紙早被翻得起了邊。
人群中,還有不少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胳膊上繫著紅袖箍的人穿梭不停,時不時停下來彎腰幫著搭把手。
周天澤的腳步漸漸放慢,眉頭不自覺就皺了起來。
這些師傅們穿的衣服也太破了吧?
雖然在內地穿都算是體麵了,但這好歹是援建專案,總得照顧下形象啊。
他目光掃過一角的幾個工匠,越看越不舒服,搞得跟自己虐待工友似的。
你看那個大爺,單衣洗得發灰,褲腳短了一大截,腳脖子都在露在外邊,
還有那個大叔,穿著自家納的布鞋,沾著黃泥,腳趾頭都頂破了鞋麵。
可就是這樣一身破爛,他們乾起活來卻渾身是勁,被盯了很久都渾然不覺。
周天澤哪裡知道,這份賣力裡,藏著難以言說的緊張與惶恐。
他們是被千挑萬選來的,村裡早就放了話:“誰要是被港方趕回去,往後祠堂都彆想進。”
這怎麼可以?
老子累死在工地也不能不讓我進祠堂。
況且他們守著傳了幾代的古建手藝,打砸搶的風波過後,又熬過十年風雨,心裡都憋著一股火。
如今能來香江,除了能拿到高工錢,還能趁機讓鬼子們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建築!
老子們建的塔,能百年不倒,你們行嘛?
老子們搭的榫卯結構,能扛六級地震,你們拿什麼比?
老子們雕的石頭,百年都能看清紋理,你們除了偷,能複刻嗎?
最關鍵的是,他們也要讓正府看看,我們一樣能給國家賺外彙!
這是所有工匠的心聲,這是五千人心裡共同的執念,這也是他們餘生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機會。
所以,他們又激動又怕,激動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怕被港方趕回家。
周天澤聽不到他們的心聲,更不能理解這種執念,隻是覺得這群人乾的也太賣力了。
他很懷疑是內地這幫官僚壓榨工人,不然誰特麼這麼玩命啊!
“阿澤……”
關佳慧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怎麼也不給換件好衣服啊。”
她喃喃自語:“還有那阿公,都有70了吧?這內地也太......”
話冇說完,馬承源就察覺到不對,主動解釋道:“周先生,關小姐。”
“這些師傅,先是鎮裡選,再到縣裡、市裡,最後到北平,據初步計算,差不多是100萬人裡選了5000人。”
“就是年齡偏大了點,但手藝,絕對都是頂頂好的,冇有一個不過關的。”
周天澤的目光微微一怔,心裡頓時瞭然。
也是啊。
打砸搶過後,又是十年風雨,一晃二十多年過去,古建手藝早就斷層了。
年輕的冇學會,中年的有的改了行,剩下的,自然都是這些守著手藝活下來的老人。
他冇接馬承源的話,隻是側身看向身邊的比爾:“衣服,統一下吧,你們總包出。”
比爾一愣,連忙點頭:“OK OK!周先生,我們早提過這個建議的,可是......”
“哦,是這樣的。”
馬承源接過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我們這邊擔心,給他們發了新衣服,他們也不捨得穿,都要攢著帶回家,所以......”
“不穿也要穿!”
周天澤冷聲打斷,目光掃過林大標、比爾和馬承源,語氣帶著幾分淩厲:
“你們看看現在這個樣子,幾千個師傅穿得破破爛爛,哪天佈政司的人來視察,看到了像什麼樣子?”
“這會影響我NBD的聲譽,你們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幾人的麵色齊齊一僵,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件事遠不止“穿衣服”那麼簡單。
“立即調整!”
比爾率先表態:“最晚明早,新衣服、新鞋,保證整齊!”
馬承源也趕緊附和:“我這邊會做好監督,一定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
周天澤冇再多言,收回目光,轉身朝著下一個視察點走去。
關佳慧連忙跟上,輕輕捏了捏他的手,眼底的擔憂散去了幾分。
一行人接著往食堂走去。
離著老遠,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食堂是臨時搭建的大鐵皮屋,門口飄著騰騰的熱氣。
幾個巨大的鐵鍋架在灶台上,一口鍋裡煮著滿滿的白米飯,米粒飽滿,香氣撲鼻。
還有一口蒸鍋裡,碼著一層層大白饅頭,個頭大得像拳頭,暄騰騰的,看著就有食慾。
“周先生,您看......”
馬承源上前介紹,臉上帶著笑意:“工人都開玩笑說,來香江乾活,簡直是進了天堂。”
“是啊。”
林大標笑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我都來蹭過幾次飯,這大饅頭,實在太香了,比北平的還地道。”
周天澤望著那一鍋大白饅頭,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香江的饅頭都跟麪包差不多,甜不拉幾的,裡邊還加了牛奶和糖,吃著總覺得怪怪的。
還是這種北方的大饅頭,看著就踏實,想著就香。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關佳慧,皺眉問:“阿慧,你是不是喜歡吃饅頭?”
“啊?”
關佳慧一時冇反應過來,迷茫地眨了眨大眼睛,你說的是正經饅頭嗎?
這衰仔,不會當著這麼多人都要開黃腔吧?
她冇懂,馬承源和林大標可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周天澤的心思。
馬承源立刻朝食堂裡的大師傅招呼道:“李師傅,給關小姐裝一袋饅頭。”
“能行!”
一個帶著濃重晉中口音的漢子應了一聲,直接扯過一個乾淨的編織袋,走到蒸鍋前,噗呲噗呲地往裡邊塞饅頭。
關佳慧這才反應過來,偷偷白了周天澤一眼,臉上不禁有些發燙。
她從挎包裡掏出幾塊巧克力,走到李師傅麵前,遞了過去:“師傅,給,我請你們吃巧克力。”
“不要不要!”
李師傅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侷促:“這東西金貴,我們哪配吃這些啊。”
“快拿著吧。”
馬承源在一旁說了一句:“關小姐的心意,彆推辭。”
李師傅這才咧著嘴接過,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像揣著什麼寶貝似的。
食堂裡其他幾個師傅看了,都露出了羨慕的神色,一會兒非得跟這憨慫要一塊嚐嚐。
小小的插曲很快過去,一行人又先後視察了宿舍和衛生間。
宿舍是上下鋪,被褥都是新的,倒是整潔。
衛生間就有點糟糕,旱廁,卻有專門的洗漱區,也算湊活。
周天澤看在眼裡,暗暗點了點頭。
最後,眾人來到了專案部的會議室,一人一杯白瓷蓋碗茶,茶香嫋嫋。
周天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時,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可以,總體進度不錯,比我預想的要好。”
“但不要鬆懈,我隻有一個底線,必須兩年內完工。”
“冇問題!”
馬承源拍著胸脯保證:“周先生您放心,我們現在幾乎是14小時輪班工作,絕對不會耽誤工期!”
“還是要注意休息。”
周天澤目光掠過一絲惆悵:“尤其是年紀大的,彆累壞了,手藝需要他們........”
說了一半,他才驚覺自己是二鬼子,緊急轉了話音:“我要的是他們的手藝,累壞了誰給我乾活?”
可惜在場的都是人精,除了比爾幾人,誰聽不出他冇說完的那兩個字——傳承。
再想想剛纔訓斥工人的衣服,這小子明顯藏著紅心。
馬承源和林大標對視一眼,兩人默默地在心裡說了聲:“穩了。”
目光錯開的瞬間,馬承源已接話:
“明白!我們會調整作息,保證師傅們的休息時間。”
眾人又聊了聊材料的運輸和付款,周天澤才把想在太平山建蘇式園林的事,說了出來。
冇想到,話音剛落,馬承源和幾個隨行的古建老師傅就笑了起來。
“周先生,這事兒在您看來是難事,在我們眼裡,就是玩一樣。”
一個蘇州的老師傅捋著鬍子說道:“錯層造景,那是咱們古建的拿手好戲,彆說兩米,就是五米,也能給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著設計思路,從假山堆疊到迴廊搭建,從水係佈局到綠植搭配,說得頭頭是道。
周天澤暗罵麻麻批,你們這樣顯得我很呆好嗎?
活該你們冇衣服穿,一點情商都冇。
吐槽歸吐槽,心裡也不得不說這幫人很牛逼,相信兩年後太平山上就會多一處頂級的蘇式大宅。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各項事宜都敲定妥當。
周天澤喝了兩口茶,站起身:“行了,今天就到這,大家都去忙吧。”
“稍等。”
林大標趕忙出聲:“周先生,我還有些事需要商量。”
比爾、馬承源和其他工作人員見狀,紛紛起身,陸續離開了會議室。
周天澤皺著眉落座,這老官迷冇完冇了。
他連買太平山地皮的錢還冇著落,哪裡來的錢去內地建廠。
林大標可不管這些,先低頭抿了一口茶,這才清了清嗓子。
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他的聲音,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