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克勞塞維茨。
這個名字弗雷德裡克當然知道。
帝國軍方的活傳奇。
第二騎士團的靈魂人物。
據說他駕駛的那台定製機甲“不屈者”從未在正麵交鋒中被擊敗過。
不是“很少”，是“從未”。
他的作戰風格以絕對的防禦和精準的反擊著稱。
不是那種華麗的、充滿觀賞性的戰鬥方式。
而是一種冷酷的、工業化的、將殺戮簡化為最高效流程的戰鬥哲學。
他不會給敵人任何機會。
不會犯任何錯誤。
不會浪費任何一次攻擊。
每一次揮劍都是致命的。
每一次防禦都是無懈可擊的。
像一台被精密校準過的殺戮機器。
“等等等等等等——”
弗雷德裡克的聲音開始發顫，而且這次絕對不是因為冷。
“您的意思是——毀滅化身——會以鐵壁·克勞塞維茨為模板——？”
“不完全是。”
瑪格麗特關閉了最後一張光幕，石穴裡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隻剩下火堆的橘色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毀滅化身不是複製品。它不會擁有克勞塞維茨本人的意識、記憶或戰術判斷能力。”
弗雷德裡克鬆了一口氣。
“它隻會擁有他的戰鬥本能。”
弗雷德裡克的那口氣又吸了回去。
“戰鬥本能？”
“虛境從帕薇拉的記憶中提取素材。”
瑪格麗特站起身來，拍了拍軍裝上的灰塵，“她記憶中的克勞塞維茨是什麼樣的，毀滅化身就會是什麼樣的。”
“以帕薇拉這個年紀推斷，她不會是參戰的士兵，哪怕是烏薩爾不被當人對待的懲戒營，他們也是有年齡要求的。”
“所以，她應該是一個被捲入其中的烏薩爾平民。”
“那麼，一個誤入戰場的平民眼中的克勞塞維茨——”
她的墨綠色眼睛在火光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可不會是一個有名有姓的帝國將領。”
“而是一個不可阻擋的、碾壓一切的、從風雪中走來的死神。”
“沒有弱點。”
“沒有破綻。”
“隻有純粹的、壓倒性的、讓人絕望的力量。”
石穴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火堆的劈啪聲變得格外清晰。
弗雷德裡克嚥了口唾沫。
“那……那我們怎麼打？”
瑪格麗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安慰，沒有鼓勵，隻有一種冷靜的坦誠。
“正麵交鋒，我們沒有任何勝算。”
弗雷德裡克：“……”
“在這片虛境中，塔之道的法則壓製著其他歸途的力量。”
“你和萊因哈特的能力被大幅削弱，艾莉西亞的幻象雖然不受歸途限製，但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她進行高強度戰鬥。”
“而我——”
瑪格麗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她握了握拳，又鬆開。
“我的力量大概隻能發揮出三成。”
“三成的我，打不過一個序列Ⅴ級別的毀滅化身。”
弗雷德裡克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那……”
“但我們不需要正麵打敗它。”
瑪格麗特的語氣突然變了。
從陳述事實的冷靜，變成了製定計劃的果斷。
“虛境中的毀滅化身有一個特性——它不是憑空存在的。它需要一個‘核心’來維持自身的形態。”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一張新的淡金色光幕在她指尖展開，上麵是一幅簡略的示意圖——一個人形輪廓，胸腔位置有一個發光的圓點。
“這個核心通常位於毀滅化身的軀體深處，是虛境力量的凝聚點。隻要摧毀這個核心，毀滅化身就會瓦解，虛境也會隨之解除。”
“問題在於——”
她在那個發光圓點周圍畫了幾層同心圓。
“核心被層層保護。毀滅化身的外殼、它的戰鬥本能、它對周圍環境的操控——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保護那個核心不被觸碰。”
“所以，我們需要的不是‘打敗’它。”
“而是‘突破’它。”
“在它的防禦中撕開一個口子，哪怕隻有一瞬間，讓一次足夠強力的攻擊直達核心。”
她的目光依次掃過三個學生。
“弗雷德裡克。”
“到！”
弗雷德裡克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
“戰車之道的戰鬥側重是什麼？”
“呃——衝鋒、突破、不可阻擋的前進力量。”
“在這片虛境中，你的能力被削弱了多少？”
弗雷德裡克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那股熟悉的熱流。
“……沒有機甲，大概隻剩下兩成，也許更少。”
“兩成也夠了。”
“真的？”
“我不需要你去和毀滅化身正麵交鋒。”
瑪格麗特說，“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在關鍵時刻，用你所有的力量，沖它一次。”
“隻需要一次。”
“把它撞開。撞飛。撞得偏離重心。”
“哪怕隻有半秒。”
弗雷德裡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您確定兩成的序列Ⅱ級別的我能撞得動一個序列Ⅴ級別的毀滅化身嗎”，但看到瑪格麗特的眼神後，他還是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萊因哈特。”
陰鬱的年輕人抬起頭。
“你的歸途是什麼？”
萊因哈特沉默了一瞬。
“隱者之道，序列Ⅱ。”
弗雷德裡克愣了一下。
隱者之道？
他和萊因哈特同在瑪格麗特的特殊專案裡已經快一年了，但他從來不知道萊因哈特的具體歸途。
這個陰鬱的傢夥從來不主動提起自己的能力，訓練時也總是和塞巴斯蒂安單獨進行，從不在其他人麵前展示。
弗雷德裡克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這條歸途的知識，但發現自己幾乎一無所知。
瑪格麗特繼續開口。
“隱者之道在塔之道的虛境中受到的壓製程度如何？”
“……比他們輕。”
萊因哈特的目光掃了弗雷德裡克一眼，“大概能發揮六成。”
“六成……”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也夠用了，你負責偵察，找到毀滅化身的位置，觀察它的行動模式，然後回來報告。”
“不要接觸它。”
“不要靠近它。”
“不要讓它發現你。”
“能做到嗎？”
萊因哈特沉默了兩秒。
“能。”
“艾莉西亞。”
白金色長發的少女從角落裏抬起頭，紫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嗯？”
“你的幻象能維持多久？”
艾莉西亞歪了歪頭，認真地想了想。
“如果隻是視覺和聽覺層麵的欺騙……大概能維持二十分鐘左右。”
“如果加上觸覺呢？”
“……十分鐘。也許更短。”
“夠。”
瑪格麗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白色的霧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計劃是這樣的。”
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五張淡金色的光幕同時展開，分別顯示著五個不同的位置標記和行動路線。
“第一步：萊因哈特出發偵察，確認毀滅化身的位置和行動模式。”
她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步：根據萊因哈特的情報，我們選擇一個有利地形作為戰場。不是在開闊雪原上和它硬碰硬——我們需要地形優勢。”
又收起一根。
“第三步：艾莉西亞佈置幻象陷阱。不是為了傷害它，而是為了乾擾它的感知，讓它在關鍵時刻判斷失誤。”
第三根手指收起。
“第四步：我負責正麵牽製。我會用我全部的力量去和它周旋，消耗它的注意力，迫使它把防禦重心放在我身上。”
第四根。
“第五步——”
她的目光落在弗雷德裡克身上。
“當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當艾莉西亞的幻象讓它產生一瞬間的判斷偏差時——”
“你從它的盲區衝進去。”
“用戰車之道的全部力量。”
“撞碎它的外殼。”
“暴露核心。”
最後一根手指收起，五張光幕合為一張，上麵顯示著一幅完整的戰術示意圖。
“然後，我來終結它。”
石穴裡安靜了幾秒。
萊因哈特首先站了起來，將那根當作撥火棍的樹枝丟進火堆。
“既然如此，那就不多說廢話了。”
他如此說道，語氣依然冷淡，但弗雷德裡克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剛纔多了一絲銳利。
“我先出發了。”
“等等。”
瑪格麗特叫住了他。
她從軍裝內側的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
一張塔羅牌。
不是之前課堂上用的那種普通的占卜牌。
這張牌的材質完全不同。
卡麵呈暗金色，邊緣泛著微弱的光暈，表麵的圖案似乎在緩慢地流動著，像是被封印在琥珀中的活物。
牌麵上畫著一個手持權杖的人影，腳下是一張鋪滿工具的桌子。
魔術師。
“拿著。”
瑪格麗特將那張牌遞給萊因哈特，“如果遇到危險，捏碎它。它會在你周圍形成一個短暫的防護屏障——大概能撐三秒。”
“在別人的虛境裏，三秒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萊因哈特接過那張牌，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收進了胸口的內袋裏。
“多久回來？”瑪格麗特問。
“十五分鐘。”
“隻有十分鐘。”
瑪格麗特糾正道，“虛境不會永遠維持現狀。帕薇拉的精神狀態越不穩定，虛境就越容易發生變化。我們的時間視窗有限。”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走向石穴入口。
艾莉西亞輕輕揮了揮手，入口處那層扭曲的空氣像水幕一樣向兩側分開，露出外麵白茫茫的風雪世界。
萊因哈特的身影邁入風雪中。
一步。兩步。三步。
到第四步的時候，他的輪廓就已經開始模糊了。
到第七步的時候，他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風雪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就好像他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弗雷德裡克盯著萊因哈特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性格陰沉。”
他喃喃道，“原來是職業特長。”
艾莉西亞重新封閉了入口的幻象結界，然後盤腿坐回角落裏。
銀色的小貓霜糖從她的袖口裏鑽出來，蜷縮在她的膝蓋上，尾巴輕輕搖擺。
“弗雷德。”艾莉西亞忽然開口。
“嗯？”
“你很害怕嗎？”
弗雷德裡克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佈滿燒傷疤痕的手已經抖成篩子了。
“……怕。”
他老老實實地承認了，“怕得要死。”
媽的，讓我一個隻有二成的序列Ⅱ去撞一個序列Ⅴ的毀滅化身？
還是鐵壁·克勞塞維茨？
攤上這麼個十死無生的事情誰不害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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