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身後傳來娜塔莎悶悶的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帕薇拉轉過身。
娜塔莎已經穿好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訓練服，和火車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衣領有些歪，釦子也係得亂七八糟，顯然是慌亂中隨便套上的。
她的臉上還殘留著紅暈，濕漉漉的頭髮胡亂地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就像一隻被雨淋濕的、炸毛的貓。
“穿反了。”
帕薇拉指了指她的衣領。
娜塔莎低頭一看，臉更紅了。
“都怪你！”
她惱羞成怒地扯著衣服，試圖調整過來，但動作太急反而越弄越亂，“突然闖進來也不敲門——”
“我敲了。”
帕薇拉平靜地說，“三次。你大概沒聽到。”
這是撒謊，她確實沒敲門。
但娜塔莎顯然無法驗證。
“我、我……”
娜塔莎想要反駁，但又找不到證據，隻能氣呼呼地繼續和自己的衣領較勁。
帕薇拉拖著行李箱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她徑直走向右側那張床，將行李箱放在床邊，然後從床頭櫃的抽屜裡取出一把小鏡子。
這是學院為每個學生配備的標準物品之一。
她又走到娜塔莎麵前。
“別動。”
“誒？”
帕薇拉沒等她反應，已經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領。
娜塔莎的身體瞬間僵硬，藍色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彷彿隨時會炸毛。
但帕薇拉隻是專註地幫她調整衣領的位置，動作輕柔而精準。
她的手指觸碰到娜塔莎頸側的麵板時，能感覺到對方明顯的緊繃。
“放鬆點。”
帕薇拉輕聲說，“我又不會咬你。”
“……你離我太近了。”
娜塔莎彆扭地別過臉，聲音小了下去。
“那你自己能弄好嗎？”
“嗚……”
沉默就是答案。
帕薇拉繼續她的工作，一邊整理衣領，一邊觀察著娜塔莎的表情。
這個女孩的五官很有稜角，藍色的眼睛清澈而直接，眉毛濃密，鼻樑挺直，嘴唇微厚。
不是那種柔美的長相，而是帶著幾分英氣的、像是荒原上的野草一樣堅韌的美。
她的脖頸線條流暢，肩膀寬闊，鎖骨分明。
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有幾縷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健康的身體。
帕薇拉在心裏評價。
這是一個長期進行體能訓練、營養攝入充足、沒有經歷過極端飢餓或虐待的人才會有的身體狀態。
她的手上有老繭。
就在虎口和指關節的位置。
那是長期握持武器，大概是木棍或者鈍器摩擦留下的痕跡。
拳擊？
還是……別的什麼訓練？
“好了。”
帕薇拉鬆開手，後退一步，將小鏡子遞給娜塔莎。
娜塔莎接過鏡子照了照，衣領確實已經整齊了。
她的表情有些複雜，想說謝謝，又拉不下臉，但最後還是嘟囔了一句:“……謝謝。”
“不客氣。”
帕薇拉走回自己的床邊，開始拆行李箱。
房間裏安靜下來。
隻有窗簾被風吹動時的沙沙聲，以及帕薇拉整理衣物的輕微響動。
娜塔莎站在原地，看著帕薇拉的背影，表情變幻不定。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作為平民特招生中的第一名，她大概率會被分配一個貴族室友，而那個室友多半會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她，或者故意找茬，或者乾脆無視她的存在。
她已經準備好了要怎麼反擊，要怎麼證明自己不比任何貴族差。
但現在……
這個叫帕薇拉的女孩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她不僅沒有嫌棄，還主動幫自己整理衣領。
而且……
而且她剛才說“身材不錯”是什麼意思？！
娜塔莎的臉又開始發燙。
“那個……”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帕薇拉頭也不回地問。
“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你是我的室友啊。”
帕薇拉理所當然地說，“而且，我不太喜歡看到別人把製服穿得亂七八糟。有一些強迫症。”
“……哦。”
娜塔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拿起毛巾繼續擦頭髮，但動作明顯心不在焉。
“你……”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憋在心裏的問題，“火車上你說你叫帕薇拉·馮·施瓦茨。那個血薔薇……埃莉諾·馮·施瓦茨是你姐姐？”
“嗯。”
“親姐姐？”
“養姐。”帕薇拉轉過身看著娜塔莎，“我是被收養的。”
娜塔莎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這就解釋得通了。
這個女孩身上卻完全沒有那種屬於老牌貴族的傲慢氣息。
她更像是……
更像是一個披著貴族外衣的、什麼別的東西。
“那你之前……”
娜塔莎小心翼翼地問，“在哪裏長大？”
“各種地方。”
帕薇拉隨口敷衍，“東部，西部，到處跑。我的收養手續是最近才辦的。”
“哦……”
這個回答幾乎等於沒回答。
娜塔莎試圖從那雙淺灰偏藍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麼。
但那雙眼睛清澈得過分，像冬日清晨結冰的湖麵，什麼都映照，卻什麼都不透露。
她也不好繼續追問。
畢竟，她自己也有很多不能說的秘密。
帕薇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好了，初步的室友關係建立完畢。接下來，你要不要告訴我，浴室的熱水開關在左邊還是右邊？還有，食堂在幾樓？”
“左邊。”
娜塔莎也站起來，“食堂在一樓，不過現在這個點應該關了。宿舍樓下有個小賣部，可以買點麵包和熱可可。”
“那走吧。”
帕薇拉朝門口走去，回頭看著娜塔莎，“請我吃個宵夜？”
“憑什麼我請要你啊？”
“因為你是我室友，而且你剛才差點砸到我，我還幫你整理了衣領呢。”
帕薇拉理所當然地說，“這叫賠禮。”
“……你的邏輯完全不成立。”
“但你會請的。”
帕薇拉眨了眨眼睛，“因為你人很好，對吧？”
娜塔莎愣了一下。
她盯著帕薇拉那張明明在真誠地笑卻又透著幾分狡黠的臉，最終長嘆一口氣。
“……就這一次。”
“耶。”
……
“對了，娜塔莎。”
“嗯？”
“你的頭髮還在滴水哦。”
“……”
娜塔莎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果然還是濕漉漉的。
“早說啊!”
“我以為你喜歡這種狼狽的美感。”
帕薇拉頭也不回地說，“很有野性。”
“你——!”
身後傳來娜塔莎惱羞成怒的聲音，以及匆忙跑回房間拿毛巾的腳步聲。
帕薇拉站在走廊裡，臉上恢復成了麵無表情的樣子。
她甚至有些想嘆氣。
這才來學院第一個晚上就要開始主動偽裝了呀。
娜塔莎·彼得洛娃。
平民特招生第一名。
烏薩爾人。
以及——
「自由之火」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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