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車廂和貴族車廂是兩個世界。
座位是硬木的，排列得密密麻麻。
每個座位上都坐著人——工人、農民、小商販、帶著孩子的婦女。
他們的衣服樸素甚至破舊，臉上帶著生活的痕跡。
行李架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包裹、箱子、籃子，甚至還有幾隻被綁著腿的活雞。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食物的味道、廉價煙草的氣息。
嘈雜的交談聲、孩子的哭鬧聲、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喧囂。
帕薇拉走在過道上，周圍的人紛紛投來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她現在穿著深紅色的便裝裙，銀色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個不屬於這裏的貴族小姐。
“那是什麼人？”
“看著像是大戶人家的……”
“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竊竊私語在身後響起。
帕薇拉充耳不聞。
她在看那些人的臉。
一個穿著破舊工裝的中年男人，手上佈滿老繭和傷疤，像是在工廠裡幹了一輩子。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還是在輕聲哼著搖籃曲。
一群穿著統一灰色製服的年輕人——
帕薇拉的腳步頓了頓。
那群年輕人的製服不是工廠製服。
灰色的外套，左胸口綉著一枚徽章——交叉的劍與齒輪，上方是一頂騎士頭盔。
皇家騎士學院的校徽。
“學院的學生。”
埃莉諾在她耳邊低聲說，“不是所有騎士學院的學生都是貴族。每年都有一定數量的名額給平民，隻要通過考覈就能入學。學費由帝國承擔，畢業後需要服役至少十年作為回報。”
帕薇拉看著那群學生。
大約五六個人，年齡看起來和她差不多。
他們正圍坐在一起，有人在看書，有人在小聲討論著什麼，還有人望著窗外發獃。
他們的衣服比周圍的普通乘客要整潔得多，但和貴族車廂裡那些綾羅綢緞相比，又顯得樸素到近乎寒酸。
一種微妙的“夾在中間”的感覺。
就在這時，那群學生中有人注意到了帕薇拉和埃莉諾。
“看，貴族。”
一個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帕薇拉聽到。
帕薇拉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一個女孩，大概十六七歲，棕紅色的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藍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戒備和……不屑？
“娜塔莎，別這樣。”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說，“萬一是什麼大人物——”
“大人物怎麼了？”
那個叫娜塔莎的女孩抬起下巴，“這是公共車廂，又不是她家的後花園。她可以來，我可以看。有什麼問題？”
帕薇拉和她對視了一眼。
那個女孩的目光毫不躲閃，直直地盯著她，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挑釁。
有意思。
帕薇拉心想。
這是她到維克托尼亞以來，第一次遇到對她沒有任何討好意圖的同齡人。
“我們走吧。”
埃莉諾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繼續向前。
帕薇拉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叫娜塔莎的女孩，突然開口：
“你是皇家騎士學院的學生？”
整個車廂安靜了一瞬。
那群學生都抬起頭來，用各種各樣的表情看著帕薇拉。
娜塔莎眯起眼睛。
“是又怎樣？”
“新生還是老生？”
“……新生。”
娜塔莎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警惕，“你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我也是新生。”
帕薇拉的嘴角微微勾起。
“開學以後應該會見麵。”
娜塔莎愣住了。
然後，她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驚訝、懷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敵意。
“你？皇家騎士學院的新生？”
她上下打量著帕薇拉的裙子和髮帶，以及她的這副乖巧溫順的長相。
“憑什麼？憑你爹有錢？”
“娜塔莎！”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臉色都變了，“你瘋了嗎，這是——”
“沒關係。”
帕薇拉打斷了他的話。
“她問的問題很合理。”
娜塔莎皺起眉頭。
她顯然沒想到帕薇拉會是這個反應。
“我也不知道自己憑什麼。”
帕薇拉說，“也許是運氣，也許是別的什麼。但既然我們以後會在同一所學院，我想……”
她頓了頓，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微笑。
“……至少應該記住彼此的臉吧？”
娜塔莎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冷哼一聲。
“記住了。”
她說，語氣硬邦邦的。
“穿紅裙子的銀毛貴族。”
“帕薇拉。”
帕薇拉糾正道，“帕薇拉·馮·施瓦茨。”
“施瓦茨？”
另一個學生倒吸一口涼氣，“那個施瓦茨家？”
娜塔莎的表情微微變了變。
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不以為意的神情。
“知道了。”
她說，“施瓦茨家的小姐。”
帕薇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埃莉諾跟在她身後，直到走出那節車廂，才開口說話。
“你對那個女孩很感興趣。”
“是嗎？”
“你的眼神告訴我的。”
埃莉諾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那種眼神，你通常隻在遇到有意思的人時才會有。”
帕薇拉想了想。
“她很直接。”
“這是優點還是缺點？”
“看情況。”
埃莉諾輕笑一聲。
“娜塔莎·彼得洛娃。”
她說，“我聽到別人叫她的名字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年平民新生中有一個考覈成績第一的女孩，似乎就叫這個名字。”
帕薇拉回頭看了一眼那節車廂的方向。
娜塔莎·彼得洛娃。
考覈成績第一的平民新生。
是個烏薩爾人。
“有意思。”
她輕聲說。
……
她們繼續向前走，又穿過了兩節普通車廂。
帕薇拉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聽著身邊傳來的各種聲音。
一個老人在給孫子講故事，說的是某個騎士打敗惡龍的傳說。
兩個工人在討論工廠裡新來的監工有多刻薄。
一個女孩在哄著弟弟，說等到了艾森堡就可以見到爸爸了。
“埃莉諾。”
“怎麼了？”
“這些人，”帕薇拉的目光掃過車廂裡的乘客，“他們知道戰爭是什麼樣子嗎？”
埃莉諾沉默了一會兒。
“大多數人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對他們來說，戰爭隻是報紙上的訊息、酒館裏的談資。他們知道前線有人在打仗，但那是遙遠的、抽象的事情。隻有當徵兵令寄到家裏、當噩耗從前線傳來的時候，戰爭才會變成真實的東西。”
帕薇拉點了點頭。
她明白這種感覺。
在懲戒營的時候，她也曾想過——後方那些衣食無憂的人們，是否知道自己正在替他們死去。
但現在，站在這裏，看著這些普通人的臉。
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多少憤怒。
他們不是決定戰爭的人。
他們隻是被捲入時代洪流中的普通人，努力地活著、努力地生活。
就像她曾經在懲戒營裡做的那樣。
“走吧。”
帕薇拉轉過身。
“回去吧。”
“看夠了？”
“差不多了。”
她們原路返回，穿過連線處，回到貴族車廂。
地毯重新出現在腳下，空氣中的煤煙味被香水和茶香取代。
帕薇拉回頭看了一眼連線處的門。
門關上了，把兩個世界隔開。
但那條鐵軌是同一條。
載著所有人，駛向同一個方向。
遠處，連綿的山脈開始出現在地平線上。
艾森堡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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