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跟著埃莉諾穿過走廊，重新回到宴會廳的喧囂之中。
她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
剛才那個女人——那個從陰影中出現、又在一眨眼間消失的女人。
她到底是什麼人？
係統的警告還在她腦海裡迴響。
高序列涉渡者。
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詞語。
“小帕？”
埃莉諾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嗯？”
“你真的沒事？”埃莉諾側過頭看著她，眼裏帶著一絲擔憂，“你從剛才開始就心不在焉的。”
“沒事。”帕薇拉扯出一個微笑。
“待會兒見到母親的時候，可要打起精神來。”埃莉諾說，“她不喜歡心不在焉的人。”
帕薇拉點了點頭。
對。
還有這個。
施瓦茨侯爵夫人。
埃莉諾的母親。
她名義上的……養母？還是什麼別的稱呼？
帕薇拉不太確定貴族收養的規矩是什麼。
但她知道，接下來的見麵可能比應付那群貴族小姐還要困難。
畢竟——
“她知道我的來歷嗎？”帕薇拉壓低聲音問。
“知道一部分。”埃莉諾同樣壓低聲音，“我告訴她你是戰場上的孤兒，父母雙亡，我在撤退途中撿到的。”
“這倒也不算完全撒謊。”
“我盡量說真話。”埃莉諾聳聳肩，“隻是省略了一些細節。”
比如敵國懲戒營士兵這個細節。
比如可能殺過很多維克托尼亞人這個細節。
“她相信了？”
“母親是個聰明人。”埃莉諾說，“她不會問太多不該問的問題。”
這話聽起來不太像是“相信了”。
更像是“選擇不追究”。
帕薇拉嘆了口氣。
算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在戰場都能應付，還能應付不了一個貴族老太太？
……好吧，可能真的應付不了。
但她至少可以試試。
……
兩人穿過人群，來到宴會廳的另一側。
那裏有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幾張沙發圍成一個小小的會客區。
帕薇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人。
她坐在沙發的正中央，姿態端莊得像是一尊雕像。
大約四十多歲，但保養得極好，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
深褐色的頭髮盤成複雜的髮髻，用珍珠和銀飾點綴。
一襲深紫色的禮服，剪裁考究，襯托出她修長的身形。
但最讓帕薇拉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埃莉諾一模一樣——冰藍色，銳利，像是能看穿一切。
不。
比埃莉諾的眼睛更銳利。
埃莉諾的眼神像是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而這個女人的眼神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劍——你知道它很鋒利，但你看不到它的刃口在哪裏。
“母親。”
埃莉諾帶著帕薇拉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禮。
“我把帕薇拉帶來了。”
施瓦茨侯爵夫人的目光從埃莉諾身上移到帕薇拉身上。
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
不冷，不熱。
不友善，也不敵意。
隻是在……審視。
像是在檢查一件商品。
或者一匹馬。
帕薇拉感覺自己被從頭到腳看了個遍——她的頭髮、她的眼睛、她的身形、她的姿態、她的禮服、她的站姿……
然後，那目光停在了她的眼睛上。
停了整整三秒鐘。
帕薇拉沒有躲避。
她靜靜地回視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臉上掛著她練習了無數遍的得體微笑。
三秒鐘後，侯爵夫人開口了。
“過來。”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帕薇拉走上前兩步。
然後——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
帕薇拉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
但她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侯爵夫人將她的臉左右轉動，像是在檢查一件瓷器是否有瑕疵。
“骨架很小。”
她說，聲音聽不出喜怒，“營養不良，但底子不錯。”
這評價怎麼聽起來像是在評估牲口？
“牙齒呢？”侯爵夫人繼續問，“張嘴。”
帕薇拉僵了一下。
她真的要張嘴嗎？
“母親。”埃莉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無奈，“她是我的妹妹，不是您新買的馬。”
“我隻是想確認她的健康狀況。”
侯爵夫人鬆開了帕薇拉的下巴，語氣依然平淡，“戰場上撿回來的孩子，誰知道身上帶著什麼病。”
“軍醫已經檢查過了。”埃莉諾說，“她很健康。”
“軍醫。”
侯爵夫人嗤笑一聲，“那群隻會鋸腿的屠夫？”
帕薇拉默默地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被當成了空氣。
不對。
比空氣還不如。
空氣至少不會被人捏著下巴檢查。
“坐下吧。”
侯爵夫人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讓我好好看看你。”
帕薇拉依言坐下。
埃莉諾在她旁邊坐下，似乎是想用身體語言表示支援。
“名字叫帕薇拉？”侯爵夫人問。
“是的，夫人。”
“叫我母親。”
侯爵夫人糾正道，“你現在是施瓦茨家的人了。雖然隻是養女，但也是家人。”
帕薇拉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會這麼直接。
“是……母親。”
這兩個字從嘴裏說出來，感覺怪怪的。
她有多久沒有叫過這個稱呼了？
前世？
還是更早？
“埃莉諾說你是戰場上的孤兒。”侯爵夫人繼續說，“父母都死了？”
“是的，母親。”
“怎麼死的？”
帕薇拉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帕維爾”的父母是怎麼死的。
事實上，她對這具身體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
“我不太記得了。”她選擇了一個安全的答案，“那時候我還很小。”
“不記得？”侯爵夫人挑起眉毛，“還是不想說？”
帕薇拉抬起頭，直視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都有。”她說，“有些事情，記得太清楚反而痛苦。”
侯爵夫人的眼神微微變了變。
不是軟化。
而是……某種意義上的認可？
“至少你很誠實。”她說，“我不喜歡撒謊的孩子。”
帕薇拉沒有回答。
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
但至少是真誠的謊言。
“你的口音很奇怪。”侯爵夫人又說，“不是帝國南方的口音，也不是北方的。聽起來像是……”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像是東邊來的。”
帕薇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東邊。
烏薩爾的方向。
“我……”
“母親。”埃莉諾適時地插嘴，“小帕在戰場上待了很長時間，接觸過各種各樣的人。口音混雜是正常的。”
侯爵夫人看了埃莉諾一眼。
“你倒是護得緊。”
“她是我的妹妹。”埃莉諾說，“我當然要護著她。”
母女兩人對視了幾秒鐘。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無聲的交鋒在進行。
然後，侯爵夫人收回了目光。
“罷了。”她說，“不管你從哪裏來，既然埃莉諾認了你，你就是施瓦茨家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帕薇拉身上，這一次多了幾分認真。
“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施瓦茨家不養廢物。”侯爵夫人的聲音很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帕薇拉的耳朵裡，“埃莉諾十四歲進入皇家騎士學院，十六歲以第一名畢業，十七歲就成為騎士團的王牌。艾琳雖然還在學院，但成績同樣名列前茅。”
她停頓了一下。
“你呢？你有什麼特長？”
帕薇拉沉默了。
她的特長？
殺人。
放火。
佈雷。
滲透。
暗殺。
這些算特長嗎？
“我……”
“母親，小帕剛來。”埃莉諾再次幫她解圍，“給她一些時間。”
“時間？”侯爵夫人冷笑一聲，“我給了你妹妹十七年時間，她現在還在學院裏不願意畢業。我可沒有那麼多時間給每一個孩子。”
這話裏有話。
帕薇拉敏銳地察覺到了侯爵夫人和小女兒之間似乎有什麼矛盾。
“說起艾琳……”埃莉諾似乎想轉移話題，“她人呢？”
“在那邊。”侯爵夫人朝宴會廳的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和她的那些朋友們在一起。我讓人去叫她了。”
話音剛落，帕薇拉就聽到了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姐姐！”
那聲音清脆響亮，帶著某種不加掩飾的熱情。
帕薇拉轉頭，看到一個身影正快步穿過人群朝這邊走來。
那是一個女孩。
大約十六七歲，和帕薇拉的實際年齡差不多。
一頭和埃莉諾一樣的深色長發，但比埃莉諾的發色更偏暖一些，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棕紅色光澤。
一雙……
帕薇拉愣住了。
那雙眼睛。
不是冰藍色的。
是琥珀色的。
金棕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兩顆被陽光照透的寶石。
完全不像埃莉諾和侯爵夫人那種冷冽的氣質。
反而帶著某種溫暖的、明快的感覺。
“姐姐！”女孩一路小跑過來，禮服的裙擺在身後飄動，“你怎麼才來找我！我等了好久！”
“艾琳。”埃莉諾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揚，“注意儀態。這是宴會。”
“管它呢。”
女孩——艾琳——一把抱住了埃莉諾，“我好久沒見到你了！聽說你受傷了？嚴重嗎？現在好了嗎？疼不疼？”
“隻是小傷。”
埃莉諾拍了拍妹妹的後背，語氣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已經好了。”
“騙人！”
艾琳鬆開她，上下打量著埃莉諾，“你走路的時候右腿還在微微發抖！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埃莉諾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的觀察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我可也是皇家騎士學院的學生！”艾琳驕傲地挺起胸膛，“觀察力是基本功！”
帕薇拉在旁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埃莉諾的妹妹。
和埃莉諾完全不一樣的型別。
如果說埃莉諾是一柄冷冽的劍，那艾琳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明亮、熱情、毫不掩飾。
“對了！”
艾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目光轉向了帕薇拉，“你就是姐姐新收養的妹妹？”
帕薇拉還沒來得及回答，艾琳就已經走到她麵前，俯下身來打量她。
“哇，好小一隻。”艾琳驚嘆道，“你幾歲啊？看起來像十三四歲的樣子？”
“我也不太確定。”帕薇拉老實回答，“可能十五六歲？”
“你連自己幾歲都不知道？”
“記錄丟了。”帕薇拉聳聳肩，“戰場上很多東西都會丟。”
艾琳的表情變了變。
“抱歉。”
她的語氣軟了下來，“我不該問的。”
“沒關係。”
“那我換個問題。”艾琳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你喜歡機甲嗎？”
帕薇拉愣了一下。
“……機甲？”
“對啊！機甲！”艾琳興奮地說，“我在學院裏學的就是機甲駕駛！雖然還沒有正式上過戰場，但我已經通過了所有模擬測試！我的教官說我的天賦很好，將來說不定能成為像姐姐一樣的皇家騎士——”
“艾琳。”
侯爵夫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冷淡得像是冬天的風，“不要總是提戰場。你是施瓦茨家的小姐，不是粗鄙的軍人。”
艾琳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可是姐姐也是軍人……”
“你姐姐是騎士。”侯爵夫人糾正道，“那是不一樣的。”
帕薇拉看到艾琳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埃莉諾似乎想說什麼，但侯爵夫人抬手阻止了她。
“我累了。”侯爵夫人站起身，“你們姐妹幾個聊吧，我要去和格林伍德公爵夫人打個招呼。”
她最後看了帕薇拉一眼。
“帕薇拉，歡迎來到施瓦茨家。”
然後，她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帕薇拉目送著她的背影，心裏鬆了一口氣。
第一關……勉強算是過了吧？
雖然她完全看不出侯爵夫人對她是什麼態度。
“別擔心。”
埃莉諾在她旁邊坐下，“母親就是那樣。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冷淡。”
“她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她不太喜歡任何人。”埃莉諾聳聳肩，“包括我和艾琳。”
“姐姐！”
艾琳不滿地叫道，“你怎麼能這樣說母親！”
“我隻是陳述事實。”
“你……”
“好了好了。”
埃莉諾拉著艾琳在沙發上坐下，“別吵了。我們難得聚在一起，說點開心的事。”
艾琳撅了撅嘴，但還是安靜了下來。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帕薇拉身上，這一次帶著某種好奇和審視。
“帕薇拉，對吧？”
“嗯。”
“你真的是戰場上撿來的？”
“艾琳！”埃莉諾皺眉。
“我就是問問嘛！”艾琳委屈地說，“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戰場上的孤兒多了去了，又不丟人。”
帕薇拉看著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
她的眼神裡沒有惡意，隻有純粹的好奇。
“是。”帕薇拉說，“你姐姐從廢墟裡把我撿出來的。”
“廢墟？”艾琳的眼睛亮了，“什麼廢墟？是被炮擊過的那種嗎？還是被機甲踩塌的那種？”
“……被炮擊過的。”
“那你有沒有親眼看到過戰場上的機甲戰鬥？”
“看到過。”
“真的？”
艾琳激動地湊近，“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很震撼？機甲集群的蒸汽引擎發動的時候是不是整個地麵都在抖？騎士們一起衝鋒的時候是不是像書裡寫的那樣帥——”
“艾琳。”埃莉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警告，“小帕剛從戰場上回來，別問這些。”
艾琳的話戛然而止。
她看了看埃莉諾，又看了看帕薇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對不起。”
她低下頭，“我又說錯話了。”
帕薇拉搖了搖頭。
“沒關係。”
她其實不太介意這些問題。
比起侯爵夫人那種不動聲色的審視，艾琳這種直白的好奇反而讓她覺得更容易應對。
“那……”
艾琳小心翼翼地問，“你願意以後和我聊聊嗎？關於戰場的事？我不是想窺探你的私隱，隻是……我一直很嚮往戰場，但母親和姐姐不讓我去。母親說女孩子就應該待在後方，等著嫁個好人家……”
她的語氣變得沮喪起來。
“可是我想當騎士。像姐姐一樣的騎士。”
帕薇拉看著她。
這個女孩……
和那些隻知道討論裙子和甜品的貴族小姐們不一樣。
她有夢想。
雖然那個夢想在帕薇拉看來有點天真得可笑。
戰場哪有什麼威風凜凜？
隻有血肉橫飛、屍橫遍野、機甲殘骸和永遠洗不掉的硝煙味。
但帕薇拉沒有說這些。
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可以。”她說，“以後有機會的話。”
艾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
艾琳高興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那你以後要叫我艾琳！不要叫什麼'小姐'之類的！我們是姐妹！”
姐妹。
帕薇拉默默地品味著這個詞。
她有姐妹了。
一個是把她從廢墟裡撿出來、又給了她新身份的埃莉諾。
一個是滿腦子騎士夢想、說話像連珠炮的艾琳。
這種感覺……很奇怪。
但不壞。
“好。”她說，“艾琳。”
艾琳笑得更開心了。
然後她一把抓住帕薇拉的手，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皇家騎士學院的事——什麼訓練、什麼教官、什麼考試、什麼模擬戰——
帕薇拉就這樣被拉著聽了小半個時辰的學院生活故事。
埃莉諾在旁邊喝著香檳，偶爾插一兩句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帕薇拉注意到，埃莉諾看艾琳的眼神和看其他人都不一樣。
更柔和。
更溫暖。
像是在看一個需要保護的珍寶。
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嗎？
……
宴會結束時已經是深夜了。
帕薇拉與今天新交的貴族小小姐朋友們一一道別，維多利亞還是沒忍住把帕薇拉抱了起來轉了兩圈，最後戀戀不捨地看著帕薇拉跟著埃莉諾和艾琳走出格林伍德公爵府邸。
維多利安的夜空中，月亮依然高懸。
侯爵夫人乘坐另一輛馬車先行離開了，帕薇拉和施瓦茨家的兩姐妹一起坐在馬車裏。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聲響。
艾琳靠在車窗邊，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埃莉諾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蓋在她身上。
“她就是這樣。”埃莉諾輕聲說，“一興奮起來就停不下來，然後累了就直接睡著。”
“她很有活力。”帕薇拉說。
“太有活力了。”埃莉諾苦笑，“有時候我真擔心她。”
“擔心什麼？”
埃莉諾嘆了口氣。
“她是真的想去戰場。”她說，“但她不知道戰場是什麼樣的。她以為那是騎士小說裡的浪漫故事，英勇的騎士衝鋒陷陣，打敗邪惡的敵人，然後凱旋歸來。”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
“她不知道那裏有多少人死去。她不知道那些'英勇衝鋒'的騎士有多少再也沒能回來。她不知道……”
她停了下來。
帕薇拉靜靜地看著她。
“你不想讓她去。”
“當然不想。”埃莉諾說，“但我也知道，我攔不住她，母親也攔不住她。”
“為什麼？”
埃莉諾轉頭看向帕薇拉，嘴角扯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因為她是我的妹妹。”她說，“她和我一樣倔。”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