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維爾盯著那個維克托尼亞騎士看了很久。
她的腦子還是有點轉不過來。
不是因為疼痛，疼痛她早就習慣了。
而是因為眼前這個局麵實在太荒謬了。
她這是被一個敵人救了。
一個維克托尼亞帝國的騎士。
救了她。
一個烏薩爾懲戒營的人。
這合理嗎？
這非常不合理。
這他媽完全不合理。
帕維爾的腦海中快速閃過無數個可能性。
陷阱？
審訊前的懷柔？
還是說……某種變態的趣味？
她偷偷打量著對方。
破爛的軍服。
滲血的繃帶。
疲憊的眼神。
靠在牆上的姿勢——看似放鬆，實則隨時可以拔劍。
不對。
也不像是設陷阱的樣子。
倒像是……和她一樣落魄。
“外麵是什麼情況？”
帕維爾開口了。
不管什麼情況，先搞清楚狀況再說。
埃莉諾挑了挑眉，“你倒是冷靜。”
“我一直很冷靜。”
帕維爾麵無表情地說，“請回答我的問題。”
一個重傷的、手無寸鐵的俘虜，對著武裝的敵人用命令的語氣說話。
這場麵怎麼看都很滑稽。
但埃莉諾並沒有生氣。
她隻是又輕輕笑了一聲。
“外麵？”
她朝入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地獄。”
又一聲炮響，地下室的牆壁抖落了一層灰塵。
“戰場已經徹底亂成一鍋粥了。”
埃莉諾繼續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諷刺。
“原本應該是一場完美的閃電戰，二十分鐘突破，三十分鐘佔領，乾淨利落。”
她頓了頓，有些感慨。
“結果變成了這個鬼樣子。”
帕維爾安靜地聽著。
她隱約記得那場戰鬥——騎士團的衝鋒，鋪天蓋地的炮火，以及……
以及那些尖叫著湧入她腦海的聲音。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軍大衣。
“現在雙方都在搶這片廢墟。”
埃莉諾繼續說道。
“我的部隊被打散了，通訊器毀了，腿也——”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繃帶的右腿，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不太好使了。”
帕維爾的目光落在那條腿上。
繃帶已經被血浸染了，從邊緣的顏色來看，是幾個小時前的傷口。
金屬碎片傷。
她見過太多這種傷了。
不致命，但很麻煩。
尤其是在沒有得到妥善處理的情況下。
“所以你需要穿過整個交戰區才能回到你的陣地。”
帕維爾陳述道。
“是的。”
埃莉諾點頭承認。
“一個人，帶著一條傷腿，穿過至少三公裡的戰場。”
她靠回牆上，眼睛裏閃過一絲疲憊。
“聽起來很有趣，不是嗎？”
帕維爾沒有回答。
三公裡。
交戰區。
對方是個騎士，戰鬥力毋庸置疑。
但腿傷會嚴重影響她的機動性和耐力。
而自己……
帕維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她身上蓋著那件軍大衣——顯然是對方的。
大衣下麵，她隻穿著一些繃帶，顯然也是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了。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
試著彎曲膝蓋，能彎。
疼得要死，但能動。
但現在的她是孤身一人，重傷未愈，手無寸鐵，躺在敵人麵前。
她的機甲，她的武器都不知所蹤。
如果對方想殺她，她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如果對方想把她帶回去當俘虜……
帕維爾想到了俘虜營。
維克托尼亞的俘虜營她也略有耳聞。
那裏的傳聞可以讓人感覺自己在懲戒營的生活也不是那麼糟糕。
“也許我可以幫你。”
帕維爾突然開口。
埃莉諾愣了一下。
“什麼？”
“幫你穿過戰場。”帕維爾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我對這片區域很熟悉。我知道哪裏有巡邏，哪裏有雷區，哪裏可以躲避。”
這是真話，第三後勤補給站的周邊地形，她在執行盜竊行動之前已經摸透了。
雖然戰鬥肯定改變了很多東西，但基本的地形不會變。
埃莉諾眯起眼睛，“你想說什麼？”
“交易。”帕維爾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我幫你穿過戰場，你不殺我，也不把我送去俘虜營。”
沉默。
埃莉諾盯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芒。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維克托尼亞帝國的機甲騎士。”
帕維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從你的徽章來看，應該還不隻是普通騎士，多半還是個貴族老爺。”
遵從榮耀的貴族老爺，八成不會背棄自己的誓言，即便是和敵人。
如果能讓她同意自己的提議，自己就能活下來。
她頓了頓。
“從你身上那些傷來看，你是在機甲戰鬥中倖存後棄機撤退的，能在第一波衝鋒中活下來，應該不是無名之輩。”
埃莉諾稍微有些驚訝。
這個孩子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完全不像她的年齡。
“你眼力還蠻準的。”
埃莉諾淡淡地說，“既然你看出來了，你應該也知道——像我這種身份的人，不會和敵人做交易。”
“但你救了我。”帕維爾指出。
“如果你想遵守規矩，在我昏迷的時候就該補刀了。或者乾脆不管我，讓我自己死在廢墟裡。”
她歪了歪頭，語氣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你沒有。你救了我。還幫我處理了傷口。甚至把你的大衣蓋在我身上。”
她頓了頓，“你已經在破例了。”
埃莉諾咂了咂嘴。
帕維爾說得沒錯，她確實已經在破例了。
從她決定背起這個少女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違背了身為帝國騎士的原則。
場麵一時陷入了沉默。
兩人對視了良久，都在揣摩著對方的想法。
“……所以你是懲戒營的？”
埃莉諾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猶豫。
“我看到了你身上的那些……”
隻有那個地方，纔有可能造就這孩子身上如此可怕的傷疤。
帕維爾的表情抽了一下，“確實是。”
“第404獨立機甲懲戒營。”埃莉諾緩緩說道。
“那個由罪犯和死刑犯組成的炮灰部隊。”
“你們的情報很準確。”
帕維爾嘆了口氣，“不過我更喜歡稱之為充滿進取精神的替代性矯正機構。”
埃莉諾被這個說法噎了一下。
她不確定這是諷刺還是這孩子真的有一種扭曲的幽默感。
或者是這孩子的腦子已經算不得特別正常了。
“你犯了什麼罪？”
“這重要嗎？”帕維爾反問。
“嗯……不重要。”埃莉諾承認。
是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少女——這個本該在學校讀書、在家裏撒嬌的年紀的孩子——身上有著老兵都未必能承受的傷疤。
重要的是她說話的語氣，那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語氣，不像是一個孩子，更像是一個見慣了生死的老兵。
重要的是……
“如果我答應你的交易，”
埃莉諾緩緩開口，“到了我們的陣地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帕維爾眨了眨眼，這是個好問題。
一個她早就想過的問題。
“到了之後，你放我走。”
帕維爾說，“讓我離開，就這麼簡單。”
“然後你回懲戒營？”
帕維爾也被噎了一下，但還是繼續開口。
“那要看情況。”
“什麼情況？”
“看我是不是已經被判定為陣亡了。”
埃莉諾皺起眉頭。
“判定為陣亡？”
“懲戒營的規矩。”帕維爾解釋道，“如果一個士兵在戰鬥中失蹤超過一定時間，就會被判定為陣亡。因為懲戒營不需要撫卹金，死人的配給可以分給活人，死人的編號可以分配給下一個倒黴蛋，非常高效。”
“那如果一個'死人'又活著回來了呢？”埃莉諾問。
帕維爾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奇怪的光。
像是諷刺，又像是無奈。
“那就有兩種可能。”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臨陣脫逃，偽造死亡。”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被敵人俘虜後策反放回。”
她放下手，“無論哪種，結局都是一樣的。”
“……槍斃？”
“槍斃。”帕維爾點頭確認。
“如果運氣好的話，是行刑隊。如果運氣不好……”
“有很多創意人士和藝術家。”
埃莉諾說不出話。
她覺得更荒謬了。
這個孩子在討論自己可能被處決的未來，語氣卻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晚飯。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抱怨。
隻有一種……麻木的接受。
“所以你的計劃是，幫我穿過戰場，然後——”
“然後我去確認一下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帕維爾介麵道，“如果還沒有，我回去。如果已經死了……”
“那我就另想辦法。”
“什麼辦法？”
“到時候再說。”
帕維爾舒展了一下身體。
“我可是那種很善於隨機應變的人。”
埃莉諾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交易……聽起來很荒謬。
一個維克托尼亞皇家騎士，和一個烏薩爾懲戒營的囚兵合作穿越戰場。
如果被任何一方發現，雙方都不會有好下場。她會被視為通敵，送上軍事法庭。
對方會被……算了，對方本來就沒什麼好下場可言。
但是……
埃莉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繃帶下麵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她能感覺到那些金屬碎片造成的損傷——肌肉撕裂，也許還有輕微的骨裂。
她能走，但不能跑，更不能長時間行軍。
而外麵是一片修羅場。
雙方的部隊在廢墟中廝殺，炮彈隨時可能落在任何地方。
一個人穿過那片地獄？
不是不可能。
但有人帶路，總比沒有強。
“好。”
埃莉諾終於開口了。
“我答應你的交易。”
“你帶路，我保護你。到了我們的陣地附近，我放你走。”
她一字一頓地說，“但如果你耍花招——”
“你會殺了我。”
帕維爾點了點頭，“我知道。”
“很好。”
埃莉諾也點了點頭，“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帕維爾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炮聲還在繼續，但間隔變長了。
夜戰最激烈的階段應該已經過去了。
“等炮擊停下來。”
她說，“應該快了。”
“……你叫什麼名字？”埃莉諾突然問道。
帕維爾愣了一下。
這是她沒想到對方會問的問題。
“帕維爾。”她說。
“我叫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
埃莉諾點了點頭，“我是埃莉諾·馮·施瓦茨。”
“馮·施瓦茨？”帕維爾挑了挑眉，“你果然是個貴族？”
“是。”埃莉諾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不過現在隻是一個輸掉了戰鬥的騎士而已。”
帕維爾沒有追問。
“那麼，施瓦茨小姐。”
帕維爾靠到牆上，閉上眼睛。
“在出發之前，我建議我們都休息一下，接下來的路不會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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