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誰批準讓懲戒營參戰的？那群瘋子把戰場攪成了一鍋粥！”
“……是您批準的，長官。”
“……記錄的時候刪掉這段。”
——烏薩爾聯合第三軍團指揮部通訊記錄（已刪除）
……
炮火聲一直沒有停過。
遠處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像是有人在地平線上點燃了一整片森林。
爆炸的閃光此起彼伏，將夜空撕裂成無數碎片。
埃莉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
也許是兩個小時。
她隻知道自己的右腿已經完全麻木了，背上的少女輕得像一片羽毛，而周圍的世界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
埃莉諾都有點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敵人了。
第一個是在一處廢墟轉角遇到的烏薩爾士兵。
對方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敵人。
在他舉起步槍之前，埃莉諾的子彈已經貫穿了他的喉嚨。
第二個、第三個是在一條破碎的街道上。
兩個落單的士兵正在翻找物資。
她本可以繞過去。
但他們還是擋在了她必經的路上。
三發子彈。
兩具屍體。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她的手槍彈匣裡的子彈越來越少。
直到最後一發子彈用在了一個試圖偷襲她的狙擊手身上。
哢噠。
撞針擊空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可惡。”
……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埃莉諾終於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那是一座被炸毀的建築的地下室。
可能曾經是個酒窖，也可能是個儲藏室。
入口被半坍塌的牆體遮擋著，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完美的藏身之處。
埃莉諾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自己和背上的少女拖進了那個黑暗的空間。
然後，她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了下來。
地下室裡很黑。
隻有從入口處透進來的微弱火光，將一切都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但至少沒有血腥味。
至少沒有硝煙味。
至少……安靜。
埃莉諾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開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褲子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那塊金屬碎片還嵌在裏麵，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在傷口裏移動。
她需要處理這個傷口。
但首先……
她轉頭看向躺在地上的少女。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個孩子看起來更像是一具屍體了。
蒼白的麵板，乾涸的血跡，若有若無的呼吸。
她還活著嗎？
埃莉諾伸出手，將手指放在少女的頸動脈上。
嗯，有脈搏。
很弱，但還在跳動。
“原來還沒死啊……”
她低聲說道，不知道是在對那個少女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那就繼續活下去吧。”
……
埃莉諾從腰間的急救包裡掏出了所有東西。
止血帶、繃帶、消毒棉、鑷子、一小瓶酒精、幾支注射器。
標準的戰地急救配置。
不多，但應該夠用了。
她先處理了自己的腿。
用鑷子夾住那塊金屬碎片，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一拔——
“唔——！”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地把慘叫嚥了回去。
血湧了出來，但比她預想的要少。
她迅速用止血帶紮緊大腿根部，又用消毒棉按住傷口，最後纏上繃帶。
粗糙，但有效。
至少她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了。
然後，她轉向了那個少女。
……
她先解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繃帶。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老天。”
埃莉諾低聲感嘆。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感到震驚。
那個少女的身體……
簡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傷疤地圖。
新傷疊著舊傷。
舊傷疊著更舊的傷。
有些傷口已經癒合成了猙獰的疤痕，有些還在滲血，有些已經開始發炎化膿。
她的麵板上佈滿了各種顏色的痕跡——青紫的瘀傷、暗紅的血痂、粉色的新生組織、白色的陳年疤痕。
像是一塊被反覆縫補又反覆撕裂的破布。
肩膀上的貫穿傷。
腹部的貫穿傷。
大腿上的貫穿傷。
這些是今天的。
是最嚴重的。
但除此之外……
肋骨上有明顯的骨摺痕跡，至少三處，而且癒合得很差，骨頭錯位了。
後背有一片片不規則的淤青，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鞭打。
雙腿上有無數細小的針眼，密密麻麻，像是某種病態的圖案。
埃莉諾見過戰爭。
她見過各種各樣的傷口。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身體。
這個孩子到底經歷了什麼？
埃莉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追問這些問題的時候。
她需要先救活這個孩子。
然後……然後再說。
她開始處理那些傷口。
先是肩膀上的貫穿傷——子彈從前麵進去，從後麵出來，沒有傷到主要血管，但肌肉組織受損嚴重。
她用鑷子仔細地清理了傷口裏的碎片和汙物，然後塗上消毒酒精，最後用繃帶緊緊地包紮起來。
然後是腹部的傷口。
這個更麻煩。彈道斜向下，可能傷到了內臟。
埃莉諾不是醫生，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內傷。
她隻能儘可能地清洗傷口，然後用繃帶壓住，祈禱這個孩子的運氣夠好。
最後是大腿上的傷口。
又一處貫穿傷。
好在沒有傷到股動脈，否則這個孩子早就死了。
整個處理過程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當埃莉諾終於綁好最後一條繃帶時，她的手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疲憊。
而是因為她在包紮過程中發現了更多的東西。
那些舊傷。
那些舊傷的處理手法……
簡直糟糕透頂。
有些傷口明顯沒有經過任何消毒就直接縫合了，導致嚴重的感染。
有些骨折沒有經過複位就任由它自己癒合，導致骨頭完全長歪了。
有些燒傷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就用臟布包起來，留下了可怕的疤痕。
埃莉諾完全不知道這個孩子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按照正常人的身體素質，這些傷口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致命。
但這個孩子不僅活了下來，而且還能……
還能什麼？
埃莉諾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的後背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少女的脊椎上。
那裏有一排整齊的傷疤。
不是戰鬥造成的。
也不是折磨造成的。
那是……
機甲聯接的痕跡。
埃莉諾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當然認得這些痕跡。
作為一名機甲騎士，她太熟悉這些東西了。
機甲的神經聯接係統需要直接與駕駛員的神經係統對接。
而最有效的對接點，就是脊椎。
那裏是全身神經的匯聚之處，也是最容易接入的地方。
但是——
直接用聯接探針插入脊椎是極其危險的。
那會造成劇烈的疼痛，甚至可能導致永久性的神經損傷。
所以，所有正規的機甲駕駛員都需要接受脊椎機械化改造。
在脊椎上植入特製的介麵。
讓聯接過程變得安全、無痛、高效。
這是常識。
這是鐵律。
不管是維克托尼亞還是烏薩爾，所有的機甲部隊都遵循這個規則。
沒有人會讓一個未經改造的駕駛員去駕駛機甲。
那簡直就是謀殺。
但這個少女的脊椎……
沒有任何機械化改造的痕跡。
那些探針是直接——
硬生生地——
插進她的脊椎裡的。
然後又硬生生地拔出來。
沒有麻醉。
沒有減震。
沒有任何保護措施。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埃莉諾光是想像那種疼痛就覺得頭皮發麻。
她曾經在皇家騎士學院接受過神經聯接訓練，即便有完善的機械化改造，第一次聯接時的感覺也讓她痛得差點咬斷舌頭。
……這個孩子到底是經歷了什麼？
埃莉諾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些。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等戰場的混亂稍微平息一些。
到時候她可以嘗試聯絡己方部隊，或者找到一條安全的撤退路線。
至於這個孩子……
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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