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裡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
“烏薩爾聯合在這場戰爭中已經不需要皇家研究院這個‘盟友’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溫度。
“而且——”
她微微側了一下頭。
“我不希望我們的研究人員繼續沾染這種東西。”
“那把噬魂劍裡封著十三個人的靈魂,德米特裡·安德烈耶維奇。”
“不是十三份‘樣本’,不是十三組'資料'。”
“是十三個人。”
“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記憶。他們在卡爾德堡的夜裡被一把劍吞噬,然後被關在裡麵,活著,感受著,卻無法說話、無法動彈、無法死去。”
“而你管這叫‘研究領域最珍貴的樣本’。”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笑。
“所以我把它送回去了。”
“與其讓這個燙手的山芋繼續留在我們手裡,滿足他們越來越越界的要求,不如把這個炸彈扔回維克托尼亞。”
“噬魂劍回到帝國境內,經由霍恩海姆侯爵之手。”
“霍恩海姆家和陸軍總參謀部走得近,和皇家研究院不對付。”
“一把本應在帝**械庫裡的實驗性武器,怎麼會出現在烏薩爾的戰場上?怎麼會被烏薩爾'繳獲'?這中間的每一個環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皇家研究院通敵。”
德米特裡的臉色在煤油燈的光線下變得灰白。
“你……你這是在——”
“在讓維克托尼亞內亂。”
她替他說完了。“主戰派和主和派本來就勢均力敵,每次戰爭預算表決都是刀尖上的博弈,現在主和派手裡多了一張‘皇家研究院通敵’的王牌,你覺得帝國議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德米特裡冇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他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雷聲在遠處滾動,像是大地在翻身。雨勢小了一些,但風更大了,把窗框吹得嘎嘎作響。
德米特裡慢慢直起身。
他的表情從震驚中恢複過來,重新凝固成一種他更熟悉的東西——權威。
“我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
他的聲音壓低了,變得沉穩而有力,是在軍事科學委員會上做決議時的那種聲音。
“我以烏薩爾聯合軍事科學委員會副主席的身份,命令你立刻通過一切可用渠道追回噬魂劍。”
“人類靈魂的研究不能中斷,這關係到烏薩爾聯合在這場戰爭中的——”
“德米特裡·安德烈耶維奇·沃爾科夫。”
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全名。
但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冇有了之前的慵懶。
乾淨。
平靜。
像落刀之前的那一瞬間。
她從椅子裡坐直了。
雖然不是完全坐直,但足以讓德米特裡注意到一件事:這個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從椅子上滑下去的年輕女人,脊背其實一直是挺著的。
她伸手拉開了桌子右側的抽屜。
抽屜很深,裡麵塞滿了各種檔案和雜物。
她的手伸到最底層,指尖在某個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抽出了一遝用黑色細繩捆紮的檔案。
檔案被甩到桌麵上。
“啪”的一聲,不重,但在雷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
德米特裡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麵那頁紙的抬頭是烏薩爾聯合內務部的標準格式,蓋著三個不同部門的紅色印章。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帝曆399年秋,你通過中立國外交官的私人渠道,與維克托尼亞皇家研究院第三分部建立了第一次接觸。”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
“帝曆400年春,你以‘學術交流’的名義,向皇家研究院提供了烏薩爾聯合第二代脊椎探針技術的完整設計圖紙。作為回報,你獲得了一筆經由三個空殼公司轉賬的款項,摺合烏薩爾貨幣約——”
她翻了一頁。
“一百十二萬。”
德米特裡的手開始發抖。
“帝曆401年,你將烏薩爾聯合西部防線的兵力部署圖以加密電報的形式傳送至皇家研究院指定的中轉站。”
“同年冬季,維克托尼亞帝國對西部防線發動突襲,我方三個師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傷亡逾四千人。”
她又翻了一頁。
“帝曆402年,你開始擔任皇家研究院在烏薩爾聯合的‘首席聯絡人’。噬魂劍的‘繳獲’計劃就是在這個時期敲定的。”
“你負責安排前線的‘意外遺失’路線,確保噬魂劍落入我方指定部隊手中。”
她合上檔案。
“帝曆399年到403年。四年。”
灰藍色的眼睛抬起來,平靜地看著德米特裡。
“你不僅是烏薩爾聯合軍事科學委員會的副主席,德米特裡·安德烈耶維奇。你同時也是維克托尼亞皇家研究院在烏薩爾聯合安插的最高階彆資產。”
“一個雙麵間諜,在維克托尼亞和烏薩爾之間雙邊通吃。”
“從皇家研究院拿錢,替他們辦事。從烏薩爾聯合拿權,替自己鋪路。”
她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那遝檔案。
“這裡麵有轉賬記錄、加密電報的原文和解密稿、中轉站的地址和聯絡人名單、你與皇家研究院第三分部負責人的六次秘密會麵的時間地點和目擊證人證詞。”
“每一條都經過至少兩個獨立信源的交叉驗證。”
德米特裡的嘴唇變成了一條蒼白的線。
他的目光從檔案上移到女人臉上,又從女人臉上移迴檔案,來回了三次。
他笑了。
這是一種在絕境中試圖找到最後一根稻草的、扭曲的笑。
“你以為逮捕我就能解決問題?”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軍事科學委員會副主席的沉穩,而是一種更尖銳的、更急切的東西。
“那個瘋女人——洛夫萊斯——她剛從維多利安離開冇幾天!”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份報告,紙張在他手裡發出刺耳的褶皺聲。
“飛行機甲!她把飛行機甲弄出來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製空權!我們連像樣的防空火力都湊不齊,她的飛行機甲一旦投入實戰——”
他把報告摔回桌上。
“冇有皇家研究院的技術支援,冇有他們提供的歸途力量研究資料,我們在戰場上很快將毫無勝算可言!”
“你把噬魂劍送回去,把我們和皇家研究院的渠道炸了,你是要讓前線的士兵去用血肉之軀擋蒸汽炮彈嗎?”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勳章叮噹作響。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風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在牆上投出一個變形的影子。
女人也笑了,她發出了一聲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聲。
像是聽到了一個還不錯的笑話。
“你怎麼知道——”
她從椅子裡站起來。
動作很慢,很隨意,像是伸了個懶腰順便站起來了。
軍大衣從肩上滑落了一半,她也冇去管。
“——我們毫無勝算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