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影新聲------------------------------------------，海州市公安局大院就已經熱鬨起來。，各分局、各支隊的民警身著統一的藏青色警服，警徽在領口熠熠生輝，列隊有序走進市局大禮堂。平日裡忙得腳不沾地的一線乾警，難得整齊劃一，身姿挺拔，整個大院都透著莊重肅穆的氛圍。，周瑾跟著大隊一行人往前走，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警服下襬。她今天穿了熨燙平整的春秋常服，長髮利落挽成髮髻，露出乾淨的脖頸，眉眼依舊是往日的溫婉，卻又帶著刑警獨有的乾練。，她安心紮根在刑偵支隊，辦積案、跑現場、做審訊，日子過得充實又安穩。江寒聲把她護得很好，家裡的瑣事從不讓她操心，閒暇時兩人一起相濡以沫，那些年少時的轟轟烈烈、痛徹心扉的誤會與遺憾，漸漸被平淡的幸福撫平，隻是偶爾夜深人靜，心底還是會掠過一個模糊的身影，轉瞬即逝，不敢細想。，八·一七大案落幕，蔣誠洗清汙名、恢複身份後，會留在警隊，或是調往彆處，從此各自安好，再無過多交集。她一直以為，這兩年蔣誠隻是在休整調整，卻從未想過，他根本冇有片刻停歇，再一次踏入了最危險的境地。，主席台上方懸掛著紅色橫幅，台上擺放著桌椅，省廳、市局的各位領導依次落座，台下各隊伍坐姿端正，鴉雀無聲。，大會準時開始。，通報全年各類案件偵破資料、警隊建設成果，隨後進入專項任務表彰環節。當主持人念出“滇南跨境特大製毒販毒案專項行動，授予一等功臣蔣誠，記個人一等功”時，全場瞬間響起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知道是省廳督辦的特大絕密臥底任務，行動圓滿成功，斬斷了一條危害多年的販毒通道，可她從不知道，執行這次臥底任務的，是蔣誠。。，他根本冇有留在海州休整，冇有迴歸正常的生活，而是頂著“孟俊峰”的身份，再次潛入邊境深山，在毒販的刀尖上討生活，在最黑暗、最危險的地方，孤身奮戰。，蔣誠在全場目光與掌聲中，緩步走上主席台。，筆挺挺括，冇有一絲褶皺，警號彆在左胸，熠熠生輝。兩年邊境臥底的風霜還刻在他臉上，身形削瘦，眉眼冷沉，眉骨與下頜的傷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卻絲毫不影響周身的氣場。他冇有絲毫侷促，站姿筆直，對著台下莊重敬禮，動作標準有力，透著曆經生死後的沉穩與肅穆。
冇有多餘的表情，冇有獲獎後的激動，他神色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彷彿這份至高榮譽，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頒獎領導為他頒發獎章、榮譽證書，拍著他的肩膀說著勉勵的話，他隻是微微頷首，低聲道謝，全程寡言。
緊接著，主持人宣讀乾部任命檔案，當“破格任命蔣誠同誌為海州市豐州區公安分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話語落下，台下掌聲再次響起，夾雜著幾分驚歎。
所有人都知道蔣誠的過往，知道他七年臥底、揹負汙名、九死一生的經曆，如今功成歸來，恢複身份，破格提拔，實至名歸。他是警隊的傳奇，是當之無愧的英雄，是全域性乾警學習的標杆。
可週瑾坐在台下，指尖冰涼，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她太瞭解蔣誠了。
從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到警校同窗，再到並肩作戰的同事，她懂他的隱忍，懂他的執著，更懂他這一次義無反顧再次臥底的原因。
他不是貪戀任務，不是無畏生死，他是在逃避。
逃避海州，逃避過往，逃避她。
八·一七案真相大白，所有誤會解開，他知道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安穩的生活，他們之間再也冇有可能。他無法麵對這份求而不得的遺憾，無法麵對近在咫尺卻再也無法靠近的她，所以才選擇用最危險的方式麻醉自己，把自己丟進無邊黑暗，遠離所有讓他痛苦的人和事。
這兩年，他在邊境承受的生死考驗、孤獨煎熬，全都是因為這份放不下的執念。
周瑾的眼眶微微發熱，心底翻湧著愧疚、心疼、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一直覺得，當年的誤會，她也有責任，她冇能相信他，冇能等到真相，匆匆步入新的生活，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滿是傷痕的過去裡。
大會流程一項項進行，蔣誠作為英雄代表、新任乾部，站在台上，接受全場的敬意。他始終神色淡然，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冇有看向台下任何一個角落，刻意避開了所有熟悉的目光，尤其是周瑾所在的方向。
漫長的表彰大會終於結束，民警們有序離場，禮堂裡漸漸熱鬨起來，同事之間相互寒暄、道賀，人聲嘈雜。
蔣誠被幾位領導叫住，叮囑後續工作安排、支隊交接事宜，他站在一旁，靜靜聆聽，偶爾點頭迴應，周身依舊透著疏離的冷意。
周瑾站在不遠處的走廊角落，看著被人群圍著的蔣誠，心裡糾結萬分。
她知道，於公，他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是她的上級，日後工作交集在所難免；於私，她一直把他當成親哥哥，小時候他護著她、寵著她，她一直喊他“二哥”，這份親情從未變過。
他這兩年再次臥底，她作為妹妹，於情於理，都該跟他好好聊聊，問問他的身體，叮囑他往後彆再這麼拚命，彆再一味地自我放逐。
等領導們陸續離開，周圍的同事也漸漸散去，周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心緒，邁步朝著蔣誠走了過去。
她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抬眸看向他，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還有獨屬於親人的溫柔：“二哥。”
這聲久違的“二哥”，讓蔣誠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周瑾身上，那雙沉如寒潭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溫度，冇有溫柔，冇有心疼，隻有一片冰冷的淡漠，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同事，而非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
周瑾心裡一澀，卻還是壓下心底的難受，繼續說道：“我剛知道，你這兩年又去滇南臥底了，你怎麼不告訴我們？你身體怎麼樣？有冇有受傷？”
她的語氣裡滿是關切，眼神真摯，全然是親人之間的擔憂。
她想以妹妹的身份，跟他好好說說話，解開彼此之間的隔閡，告訴他，不管過去如何，她一直把他當親人，希望他能好好生活，彆再折磨自己。
可蔣誠隻是冷冷地看著她，薄唇微啟，聲音低沉沙啞，冇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刻意的疏遠：“周警官，我現在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工作上的事，後續支隊會統一安排，私事就不必多說了。”
周瑾猛地一怔，眼底的關切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喊她“周警官”，用官方的、疏離的身份，劃清了兩人之間所有的界限，斬斷了所有親情的牽絆，不給她絲毫靠近的機會。
她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冷漠，他是在逃避，刻意用冰冷的態度，把她推遠，不想跟她有任何私下的交集，不想觸碰任何關於過往的話題。
“二哥，我不是以同事的身份跟你說話，我是小五，我是你的妹妹。”周瑾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泛起一絲微紅，“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知道你在逃避，可你不能這麼糟蹋自己，不能一次次把自己往危險裡推，你值得好好過日子……”
“周瑾。”
蔣誠厲聲打斷她，眉頭微蹙，眼神裡的冷漠更甚，甚至多了一絲不耐，“請注意身份，場合不便，請勿談論無關話題。我還有工作要處理，失陪。”
說完，他冇有再看周瑾一眼，轉身就想離開，語氣裡的決絕，不留半點餘地。
周瑾站在原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裡像是被針紮一樣疼，眼眶瞬間濕潤，卻又倔強地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知道，他是真的鐵了心要避開她，哪怕是親人的關心，也被他拒之門外。
就在蔣誠轉身的瞬間，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靦腆的聲音，從一旁傳了過來：“蔣隊，您好！”
兩人同時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年輕女孩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合體的警服，身形高挑，眉眼清秀，臉上帶著青澀的朝氣，手裡抱著一個檔案夾，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渾身透著高材生的書卷氣，卻又有著警校畢業生的利落。
她是剛通過國考招錄進市局的新民警，趙琳，名牌大學刑偵專業碩士畢業，專業成績頂尖，被分配到豐州區刑偵支隊，去年剛到警局報到。
趙琳走到蔣誠麵前，停下腳步，先是恭敬地敬了一個禮，臉上帶著幾分好奇與敬佩，主動開口做自我介紹：“蔣隊，我叫趙琳，是去年新入職的民警，分配在豐州刑偵支隊，以後請您多多指教！”
蔣誠收回看向周瑾的目光，神色恢複了平日裡的平靜，對著趙琳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不失上級對下屬的禮貌：“你好，好好工作。”
趙琳看著眼前這位傳說中的警隊傳奇，眼裡的好奇更加濃烈。
她剛來的時候，就聽過蔣誠的名字，知道他是警隊裡最傳奇的臥底乾警，五年潛伏，揹負汙名，深入虎穴，搗毀重大犯罪團夥，經曆堪稱傳奇。入職第一天，她就從警局老同事口中，聽說了這位英雄的事蹟，心裡滿是敬佩與好奇。
眼前的蔣誠，和她想象中意氣風發的英雄模樣不太一樣，他沉默寡言，神色冷淡，周身透著一股曆經滄桑的疲憊與疏離，可那雙眼睛，卻格外銳利，藏著常人冇有的堅定與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蔣隊，我早就聽說過您的事蹟，特彆佩服您，以後我一定會跟著您和支隊的前輩們，好好學習業務，好好辦案！”趙琳語氣真摯，眼神明亮，滿是對刑偵工作的熱愛，還有對這位傳奇前輩的崇敬。
蔣誠隻是淡淡應了一聲：“嗯，好好乾。”
冇有過多的寒暄，也冇有多餘的話語，他向來不是擅長言辭的人，尤其是在經曆了這麼多之後，更是不喜與人過多交流。
趙琳也不覺得尷尬，依舊麵帶笑意，轉頭看向一旁的周瑾，認出她是支隊的骨乾周瑾，也禮貌地打招呼：“周警官您好！”
周瑾收斂好心緒，快速調整好情緒，抹去眼底的濕意，對著趙琳微微點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好，以後都是同事，有不懂的隨時可以問我們。”
“謝謝周警官！”
趁著這個間隙，蔣誠看都冇再看周瑾一眼，對著趙琳淡淡說了一句“我還有事”，便轉身徑直離開，步伐沉穩，背影挺拔，卻帶著不容靠近的孤獨，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儘頭。
周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冇有挪動腳步，心裡的思緒越發繁雜。
愧疚，心疼，無奈，還有一絲無力。
她知道，想要讓蔣誠放下過往，走出心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用冷漠築起高牆，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所有關心，拒絕所有靠近，一心隻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用工作麻痹自己。
而一旁的趙琳，看著蔣誠離去的背影，眼裡滿是疑惑。
她能明顯感覺到，剛纔蔣副支隊長對周警官的態度，太過冷漠疏離，完全不像是普通同事之間的相處，更像是在刻意躲避。而且周警官剛纔的神情，也透著難以言說的難過。
這位傳奇的蔣副支隊長，身上似乎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遠比她聽到的傳奇事蹟，更加複雜。
她抱著檔案夾，站在原地，心裡的好奇越發濃厚，卻也知道不該多問，隻是對著周瑾禮貌道彆：“周警官，我先去支隊報到了，再見。”
“好。”周瑾輕聲迴應。
走廊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週瑾一個人站在原地，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卻暖不透心底的微涼。
她望著蔣誠離去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二哥，你到底還要封閉自己多久？
你明明可以擁有光明的生活，卻偏偏要把自己困在過去的牢籠裡，自我折磨。
往後，同在一個支隊，抬頭不見低頭見，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刻意疏遠自己、滿身傷痕的親人，更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讓他放下執念，好好擁抱屬於自己的人生。
而走遠的蔣誠，靠在走廊拐角的牆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剛纔周瑾眼裡的關切、心疼、難過，一字一句的話語，全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心口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遠比身上的傷疤更讓人煎熬。
他不是不心疼，不是不感動，他隻是不能回頭，不能靠近。
唯有冷漠，唯有疏遠，才能徹底斷了所有念想，才能讓她安心過自己的生活，也才能讓自己，不再深陷於這份無望的感情裡，日夜煎熬。
他抬手，輕輕按住心口的位置，那裡疼得厲害，卻隻能死死忍住。
從今往後，他隻是豐州刑偵副支隊長蔣誠，是她的上級，是她的同事，僅此而已。
那些青梅竹馬的過往，那些深藏心底的愛意，那些無法言說的遺憾，都將永遠埋在心底，隨著時光，徹底塵封。
陽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挺拔的身影，卻照不進他心底，那片永遠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