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他在看書？不，他在掃描“三小時？”
劉光明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
辦公室裡，其他幾位正在假裝工作的督查室同事，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向李恪。
狂妄！
這是所有人心裡冒出的第一個詞。
那堆卷宗，是督查室裡人見人怕的“百縣爛賬”，裡麵牽涉到十幾個縣區近五年來各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專項資金、扶貧款項、基建工程。
別說裡麵的賬目做得跟迷宮一樣，光是把那些檔案通讀一遍，三天都算快的。
這小子，居然敢說三小時？
“嗬嗬，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劉光明很快恢復了笑容，但笑意未達眼底。
“好，那就三小時。辦公室的同事們，都會配合你的工作。”
他嘴上說著配合，實際上是想讓所有人都來當見證人，親眼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怎麼把牛皮吹破的。
一個角落的辦公桌被清空，那半人高的卷宗被“哐當”一聲，堆在了李恪麵前。
李恪也不多話，坐下，擰開他的軍綠色大水杯喝了一口，然後便伸出了手。
他沒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樣，先去分門別類，或者找個索引目錄。
他直接拿起了最上麵的一本卷宗。
然後，在全辦公室的注視下，開始翻頁。
他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嘩啦，嘩啦，嘩啦……”
那不是在閱讀，那簡直像是在賭場裡洗牌。
他的手指穩定而有力，每一頁的翻動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他眼睛的焦點，似乎並沒有落在具體的文字上，而是在書頁上一掃而過。
一秒鐘，兩三頁。
一本厚厚的卷宗，在他手裡，不過一分多鐘，就翻到了底。
然後，他把這本放到一邊，拿起第二本，繼續。
“嘩啦，嘩啦……”
辦公室裡，一開始還有人竊竊私語。
“裝模作樣，他看得清上麵寫的什麼嗎？”
“估計是知道完不成了，破罐子破摔，在這兒行為藝術呢。”
“等著吧，看他三小時後怎麼跟劉主任交代。”
可漸漸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李恪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不像是在賭氣，也不像是在表演。
他就是那麼專註地，一本接一本地翻著。
那種極緻的平靜和高效，形成了一種強大的氣場，讓周圍的議論聲顯得無比聒噪和愚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後。
當李恪翻完最後一本薄薄的補充檔案，將它整齊地碼放在那一摞已經翻完的卷宗上時。
整個辦公室，落針可聞。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開始書寫。
沒有草稿，沒有停頓。
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一連串沙沙的聲響，形成了一張清晰的表格。
十分鐘後，他停筆，拿起那張寫滿了字的紙，站起身，走到了劉光明的辦公桌前。
“報告劉主任，梳理完畢。”
劉光明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他心裡冷笑一聲，接過了那張紙，想看看上麵到底寫了些什麼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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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紙上的第一行字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張表格，分了四列：地區、專案、問題、證據索引。
李恪不等他細看，便開始用他那特有的，不帶感情的語調，進行彙報。
“本次梳理卷宗共計一百二十七冊，涉及十三個縣區，共三十一個‘老大難’專案。”
“主要發現以下幾個關鍵問題。”
“一，A縣‘陽光新村’易地扶貧搬遷專案，上報產值七千八百萬，但根據其提交的用電量、水泥採購量以及勞務合同進行邏輯驗算，其實際投入最高不超過三千萬，存在至少四千萬的產值虛報。證據詳見卷宗A-03號，第47頁，以及A-11號，第89頁。”
“二，B縣‘環城水係治理’專案，在2019年，以‘清淤工程’的名義，分十三次，累計挪用治汙專項資金共計八百二十萬元，用於修建樓堂館所。其違規操作的核心證據在於，其中九張大額工程發票的開具日期，早於該專案正式立項的市長辦公會會議紀要日期。發票詳見卷宗B-07，憑證附件2。”
“三，C縣……”
李恪一條一條地往下念。
每念出一條，劉光明的臉色就白一分。
辦公室裡其他人的表情，已經從看好戲，變成了驚駭，最後化為了徹徹底底的恐懼。
李恪念出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無比，直指要害。
他提供的每一個證據索引，都精確到了卷宗編號和頁碼，不給人任何辯駁的餘地。
這哪裡是在梳理爛賬？
這分明是在用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將那些包裹在爛賬之下的膿瘡和腫瘤，一個一個，精準地切割、分離、然後擺在瞭解剖台上！
當李恪唸完最後一條，合上報告時。
劉光明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手裡的這張紙，感覺它不是一張紙，而是一份足以在全省官場掀起一場八級地震的判決書。
他原本是想找一把刀。
卻沒想到，找來了一把審判萬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把刀，太快了，太利了！
他根本握不住，甚至稍微一動，就可能傷到自己人，甚至傷到他自己！
不行，絕對不行！
這份報告，絕不能以這種形式遞上去！
劉光明心裡瞬間做出了決斷，他擡起頭，臉上重新擠出和煦的笑容，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小李啊，做得很好，非常出色！比我們這些老同誌強多了。”
他話鋒一轉。
“不過呢，督查工作，不僅要查得準，還要講究方式方法。有些問題，歷史成因複雜，牽涉麵廣。我們不能搞一刀切，要懂得……變通。”
他這是在暗示李恪，這份報告要壓下來，至少要修改得“溫和”一些。
李恪看著他，眼神裡露出了標誌性的困惑。
“報告劉主任，您的指示不符合邏輯。”
“根據《監察法》第四十五條，以及我們督查室內部印發的《督查工作保密及上報條例》第七條規定：督查人員在工作中發現重大違紀違法問題線索，應在二十四小時內，以書麵形式上報。隱瞞不報、壓案不查的，視為嚴重瀆職行為。”
劉光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你……”
他剛想說些什麼，卻看到李恪做出了一個讓他肝膽俱裂的動作。
李恪轉身回到自己的電腦前，將剛才手寫的那份報告，一字不差地敲進了電腦。
然後，他開啟了一個內部工作係統。
那個係統，是省委督查室的“重大線索直報與公示係統”。
按照規定，所有重大發現，在形成初步報告後，都要第一時間錄入該係統，係統會自動將報告分發給所有督查室領導，以及省紀委的相關部門，並且留下不可刪除的上傳記錄。
劉光明看著李柯的滑鼠，移動到了“上傳並提交”的按鈕上，魂都快嚇飛了。
“住手！”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但是，晚了。
李恪的手指，已經輕輕地按下了滑鼠左鍵。
他隻是在執行他剛剛瞭解到的，最合規的流程。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對話方塊：
【報告上傳成功。】
那一刻，劉光明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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