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完美的“直線”資料拙劣的“魚缸表演”，並沒有在李恪這裡，激起任何的漣-漪。
趙富貴見狀，心裡雖然有些打鼓，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熱情的笑容。
他覺得，李恪可能隻是個外行，看不懂他這番操作的“深意”。
“李專員，走，我再帶您去看看我們園區的‘智慧大腦’！”
趙富貴領著李恪，走進了管委會大樓裡，一間充滿了科技感的，巨大的中央控製室。
控製室的正前方，是一麵由幾十塊液晶屏拚接而成的，巨大的監控牆。
牆上，實時顯示著園區各個角落的監控畫麵，以及最重要的——幾十個重點企業排汙口的，實時監測資料。
“李專員，請看！”趙富貴指著那麵巨大的螢幕，語氣裡充滿了自豪。
“這是我們斥資三千萬，從德國西門子公司引進的，全省最先進的‘環保線上監控係統’！”
“園區裡，每一家企業的每一個排汙口，都安裝了24小時不間斷的線上監測探頭。所有的資料，都會實時上傳到這裡，並且同步傳送到市環保局和省環保廳的監控平台，任何人，都無法篡改！”
李恪的目光，落在了那一片閃爍著綠色數字的資料流上。
COD（化學需氧量）、氨氮、總磷、PH值……
幾十個排汙口的資料，無一例外，全部都是綠色的，代表著“達標排放”。
而且，那些數值，都非常“漂亮”。
比如，國家一級A標的COD排放標準是50mg/L，而螢幕上大部分企業的排放值，都穩定在10-15mg/L之間，遠遠優於國家標準。
“怎麼樣，李專員？”趙富貴得意地看著李恪，“我們的企業，環保意識就是這麼高！社會責任感就是這麼強！我們追求的，從來都不是‘達標’，而是‘優於標準’！”
李恪沒有說話。
他走到控製檯前，對技術人員說道：“麻煩你，幫我調出‘華美印染廠’，過去一個月，COD排放值的歷史資料曲線。”
技術人員看了一眼趙富貴，見他點頭，便在鍵盤上操作了幾下。
很快，一條曲線，出現在了螢幕上。
那是一條，近乎完美的，水平直線。
李恪的眉頭，皺了起來。
“趙主任，你過來看一下。”
趙富貴走過來，看著那條平滑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曲線，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怎麼了，李專員？這曲線，不是很穩定嗎？說明我們華美印染廠的汙水處理工藝，控製得非常好啊！”
李恪推了推眼鏡，指著螢幕。
“趙主任，任何一個學過基礎統計學的人，都知道，在現實世界中，不存在絕對完美的直線。”
“化工生產，是一個動態的，波動的過程。今天多生產一匹布，明天少生產一匹布，排出的廢水量和汙染物濃度，就一定會有差異。”
“對應的，排汙口的監測資料，也應該是一條有波峰，有波穀的，動態的曲線。”
“但是你現在看這條曲線。”李恪的手指，劃過那條平直的線。
“連續30天，24小時，總計720個小時。這條COD曲線的波動幅度，竟然不超過0.5%。”
“這在統計學上，有一個專門的名詞，叫做‘死線’（DeadLine）。”
“出現這種情況，隻有兩種可能。”
李恪豎起一根手指。
設定
繁體簡體
“第一，華美印染廠的生產工藝和汙水處理技術，已經達到了神乎其技，可以媲美航天發射的精度。他們可以精準地控製，每一個排到水裡的有機物分子數量。”
趙富貴的臉色，開始有些不自然了。
李恪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就是你們這個所謂的，從德國進口的，價值三千萬的線上監測探頭，壞了。”
“或者說，它根本沒壞。”
“它隻是被人為地，用一個固定的，達標的數值，給鎖定了。”
李恪的這番話，讓整個監控室的空氣，都變得有些緊張。
那個負責操作的技術員，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他連忙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不……不是的，李專員！您誤會了！”
“我們……我們園區為了保證排放穩定，在每個排汙口的前端，都修建了一個巨大的‘均質調節池’！”
“所有工廠的廢水，都會先進入這個池子，進行充分的混合和緩衝。這樣一來，高濃度的廢水和低濃度的廢水，就被‘平均’掉了，水質自然就變得非常穩定！然後再排出去。”
“所以，您看到的這條直線，是科學！是技術！是我們為了環保，不惜血本投入的結果！”
這個解釋，聽上去，天衣無縫。
在邏輯上，是完全講得通的。
趙富貴聽到這個解釋，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道：“對對對！就是這樣！李專員，我們為了環保，那可是不惜成本啊！光是建這些調節池，我們就多花了好幾個億呢！”
他得意地看著李恪，心想，這下你沒話說了吧？
李恪看著他，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
“好。”
“我姑且相信，你的這個解釋。”
“既然，你們每個排汙口的水質，都處理得這麼好，這麼穩定。”
李恪頓了頓，話鋒一轉。
“那我們換個思路。”
“我們不去查你們排了多少‘乾淨’的水。”
“我們去查查，你們到底喝了多少‘臟’的水。”
說完，李恪不再看那麵巨大的監控牆，轉身就朝著門外走去。
“帶我去，給你們園區供水的自來水公司。”
趙富貴徹底懵了。
他愣在原地，完全跟不上李恪的思路。
“去……去自來水公司幹嘛？”
“李專員，那是查‘進水’的，跟我們環保排汙，有什麼關係啊？”
李恪沒有回頭。
隻留給他一個背影，和一句讓他脊背發涼的話。
“人體代謝，符合邏輯。”
“喝了多少水，就得排多少尿。”
“工廠，也一樣。”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