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這茶，您喝得下去嗎？會議結束，回去的車上，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司機從後視鏡裡，能看到張局長鐵青的臉。
張大炮一言不發，手指在膝蓋上煩躁地敲擊著。
他在市政府的表現，就像一個無能的家長，帶著一個門門功課考第一卻專門頂撞老師的孩子去開家長會。
臉上無光，心裡發慌。
市長最後那句“小同誌不錯，是個人才，張局長你慧眼識珠啊”，聽在他耳朵裡，比罵他一頓還難受。
這是誇他嗎？
這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手下有這麼一號人物，他自己卻不當回事，甚至還想打壓！
更讓他恐懼的是，李恪這小子，到底還知道多少？
錦綉花園這顆雷，他知道。
那自己以前處理過的那些，不太乾淨的專案，他是不是也知道？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張大炮的後頸就冒起一股涼氣。
李恪就坐在他旁邊，抱著那個標誌性的軍綠色大水杯，看著窗外出神。
他似乎完全沒察覺到身邊領導的情緒風暴，他隻是在回味剛才會議的邏輯鏈條。
錢總的謊言被戳穿，邏輯閉環得以修復，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舒適。
回到局裡，張大炮破天荒地沒有直接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對李恪說：“小李，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趙德勝等一眾辦公室人員，看到這一幕，心裡都咯噔一下。
這是……要秋後算賬？還是……要委以重任了？
局長辦公室內。
張大炮一反常態，親自從櫃子裡取出一個精緻的茶葉罐，撬開一小塊，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紫砂壺裡。
一股濃鬱醇厚的茶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他給李恪倒了一杯，推到他麵前，臉上擠出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
“小李啊，今天在市長麵前，你可是給咱們局長臉了！”
“來，嘗嘗這個，正宗的武夷山大紅袍，一般人我可不給他喝。”
他想試探一下。
如果李恪能喝下這杯茶，能接受這份示好，那就說明他還是個“人”，是人，就有弱點，就可以被拉攏，被控製。
李恪低頭，看著杯中橙紅透亮的茶湯。
他沒喝，而是把目光，移到了那個古樸典雅的茶葉罐上。
罐身上，用篆書寫著“母樹”二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標明瞭年份和克數。
“局長，這茶不錯。”李恪開口了。
張大炮心裡一喜，有門兒！
“那是，這可是朋友專門從福建搞來的，市麵上見不著。這麼一罐，小十萬呢。”
他帶著一絲炫耀的口吻說道，這是他彰顯自己人脈和地位的方式。
然而，李恪接下來的話，讓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李恪推了推眼鏡，以一種探討學術問題的認真態度，緩緩說道：
“根據2018年修訂的《中國紀律處分條例》第八十八條規定：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禮品、禮金、消費卡和有價證券、股權、其他金融產品等財物，價值摺合人民幣5000元以上，情節較重的，給予警告或者嚴重警告處分。”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進行快速的計算。
“情節嚴重的，給予撤銷黨內職務、留黨察看或者開除黨籍處分。”
張大炮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
李恪的目光，從茶葉罐，移到了張大炮的臉上，眼神清澈得不帶一絲雜質。
“局長，您這罐茶，按市場價折算，已經遠超‘情節嚴重’的標準了。”
“如果被認定為索取或者多次收受，處罰會更重。”
“按照量刑標準，差不多……夠判三年了。”
“這茶……”
李恪看著張大炮，真誠地發問：“您喝得下去嗎？”
張大炮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他手裡的紫砂壺一抖，“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濺了他一褲襠，他卻毫無知覺。
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從他的腳底心一直攥到天靈蓋。
他不是在聽一個下屬彙報工作。
他是在聽自己的判決書！
李恪看著他狼狽的樣子，似乎覺得自己的邏輯閉環還沒完成。
他善意地補充道：
“局長，您別緊張。根據規定，對於主動上交的違紀所得，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分。”
“我建議您，儘快將這罐茶葉上交至市紀委的廉政賬戶進行封存登記。”
“廉政賬戶的對公賬號和開戶行地址，我記得。”
“需要我幫您起草一份《關於主動上交違規收受禮品的說明》嗎？我可以保證格式和措辭都符合規範。”
“滾！”
一聲壓抑到極緻的咆哮，從張大炮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你給我滾出去！”
他指著門口，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李恪看著他，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解。
他隻是在陳述事實，並提供合規的解決方案，為什麼局長會這麼激動？
邏輯不通。
但他還是聽從了指令，抱著自己的大水杯，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在他身後，張大炮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辦公室的門，被李恪輕輕帶上。
門外，走廊的拐角處。
兩名穿著普通夾克，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剛剛路過。
局長辦公室裡那聲壓抑的咆哮，和最後那個“滾”字，清晰地傳了出來。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停下了腳步，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門。
他的眼神，銳利而深邃。
另一個年輕些的問：“組長，怎麼了？”
被稱作組長的男人，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剛才，隱約聽到了“紀律處分條例”、“廉政賬戶”和“判三年”之類的詞。
“沒什麼。”
他收回目光，看著李恪抱著水杯遠去的背影。
“這小同誌，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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