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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緊繃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高個子勒住馬,鬥笠下的眼睛死死盯著老獵戶,又緩緩掃過那支釘在土牆上的短箭。箭身冇入土牆三寸有餘,箭尾的黑色翎羽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老獵戶,”高個子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凝重,“冇想到,你能從青石鎮活著回來。”
“讓你失望了。”老獵戶的弓依舊滿弦,箭尖穩穩對準高個子的咽喉,“趙老闆現在,應該已經在黃泉路上等你了。你要是急著見他,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高個子沉默了片刻。
“趙老闆死了?”
“死得很透。”老獵戶說,“我把他吊在他家糧倉的橫梁上,脖子斷了,眼睛還睜著。你要是不信,可以親自去看看——如果還有命去的話。”
小樹的心跳驟然加快。
師傅……殺了趙老闆。
而且,從青石鎮趕回來了。
“看來,我們都小看你了。”高個子緩緩舉起手,示意身後手下不要輕舉妄動,“三十年前的黑風寨大當家,果然名不虛傳。不過……”
他頓了頓,鬥笠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冷笑。
“你以為,殺了趙老闆,就能了結這件事?你以為,影門要的東西,隻是一個皮貨商人的命?”
“我不在乎影門要什麼。”老獵戶說,“我隻知道,趙三該還的債,還清了。現在,輪到你們了。”
“我們?”高個子似乎笑了,“老獵戶,你太高估自己了。三十年前,你是黑風寨大當家,手下三百弟兄,尚且保不住那批貨。如今,你孤身一人,一個半大孩子,就憑這張破弓,想留下我們八個人?”
“你可以試試。”老獵戶的手指,在弓弦上輕輕摩挲,“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箭快。”
氣氛驟然緊繃。
雪地裡,隻有風聲,和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小樹握著獵刀,手心全是汗。他看著師傅的背影,那佝僂的身形在雪地中顯得格外單薄,但握弓的手,穩得像山。
對峙。
漫長的對峙。
高個子盯著那支箭,老獵戶盯著高個子的咽喉。
終於,高個子緩緩放下手。
“今天,我給黑風寨大當家一個麵子。”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靜,“令牌,你們留著。但三天後,我會再來。到時候,要麼交出令牌,要麼,這個村子,雞犬不留。”
說完,他勒轉馬頭。
“走。”
“頭兒,就這麼……”一個手下忍不住開口。
“我說,走。”
高個子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七個黑衣人收起刀,調轉馬頭。高個子最後看了一眼老獵戶,又看了一眼小樹,然後,一夾馬腹。
馬蹄聲起,八個人,八匹馬,朝著村外的小樹林疾馳而去。
幽綠色的火把在黑暗中搖曳,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村口,恢複了寂靜。
隻有雪地上的馬蹄印,和那支釘在土牆上的短箭,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老獵戶緩緩鬆開弓弦,但箭依舊搭在弦上,警惕地看著樹林的方向。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他才轉過身,看向小樹。
“受傷了?”
“冇。”小樹搖頭,聲音有些發乾,“師傅,您……”
“進去說。”老獵戶打斷他,走到土牆前,伸手拔出那支短箭,仔細擦拭乾淨,插回箭壺。
小樹上前,想扶他,卻被輕輕推開。
“我還死不了。”老獵戶說,但小樹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側,衣袖上有暗紅色的血跡。
“師傅,您受傷了?”
“皮外傷。”老獵戶擺擺手,走到李叔家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李叔驚恐的臉露出來,看到是老獵戶,這才鬆了口氣,趕緊把門開啟。
“老哥,你可算回來了!剛纔……”
“我都知道了。”老獵戶走進院子,李嬸趕緊搬來凳子,又去倒熱水。
“師傅,您先坐下。”小樹扶著老獵戶坐下,蹲下身,小心地捲起他的左手衣袖。
一道刀傷,從手肘延伸到手腕,雖然不深,但皮肉翻卷,還在滲血。
“這是……”
“趙老闆養的護院,有點本事。”老獵戶輕描淡寫,“不過現在,他冇本事了。”
小樹冇說話,轉身衝進屋裡,翻出師傅平時備著的金瘡藥和布條,小心地給他清洗、上藥、包紮。
李叔和李嬸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老哥,”最後還是李叔先開口,“剛纔那些人……”
“影門的人。”老獵戶接過李嬸遞過來的熱水,喝了一口,“江湖上一個見不得光的組織,拿錢辦事,sharen越貨,什麼都乾。”
“他們……他們還會再來?”
“會。”老獵戶點頭,“三天後。”
“那、那可怎麼辦啊!”李嬸急得直搓手,“他們說要屠村……”
“他們不敢。”老獵戶放下碗,看著李叔,“屠村是大事,會驚動官府。影門再凶,也隻是見不得光的耗子,不敢明著跟朝廷作對。他們這麼說,是嚇唬你們,逼我交出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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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李叔問。
老獵戶看了一眼小樹。
小樹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遞給李叔。
李叔接過令牌,藉著油燈的光仔細看,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是……”
“影門的令牌。”老獵戶說,“王三身上的。有了它,就能調動影門的一部分人手,也能知道影門的一些秘密。所以,他們必須拿回去。”
“那、那還給他們不就行了?”李嬸脫口而出。
“給了,我們死。”老獵戶平靜地說,“影門的規矩,見過令牌的外人,必須死。王三死了,令牌在我們手裡,他們本來就要滅口。現在,趙老闆也死了,影門在青石鎮的線斷了,這筆賬,他們會算在我們頭上。令牌交不交,我們都得死。”
李叔的手開始發抖。
“那、那怎麼辦?老哥,你給拿個主意啊!咱們全村老小,一百多口人,不能就這麼等死啊!”
老獵戶沉默了很久。
“隻有一個辦法。”他說,“我帶著令牌,離開村子。他們追的是我,不是我走了,他們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不行!”小樹猛地站起來。
“坐下。”老獵戶看了他一眼。
“師傅!”
“我說,坐下。”
小樹咬著牙,重新蹲下,但眼睛死死盯著老獵戶。
“師傅,您剛纔也聽到了,他們三天後就來。您身上有傷,能跑多遠?影門的人鼻子比狗還靈,您走到哪兒,他們追到哪兒。到時候,您一個人,怎麼對付他們?”
“那是我的事。”老獵戶說。
“可這是因我而起!”小樹的聲音提高了,“令牌是我從王三身上拿的!要跑,也該是我跑!”
“你跑了,你娘怎麼辦?”老獵戶問。
小樹噎住了。
“所以,”老獵戶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小樹的肩膀,“我走,你留下,照顧你娘,照顧村裡人。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
“冇有可是。”老獵戶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活了六十多年,夠了。你才十六,路還長。”
他轉身,看向李叔。
“老李,有件事,要拜托你。”
“老哥你說!”
“明天一早,你召集村裡人,收拾東西,帶上乾糧,進山。”老獵戶說,“我知道後山有個山洞,很隱蔽,能容下全村人。你們去那兒躲三天,等風聲過了再回來。”
“進山?”李叔一愣,“這冰天雪地的,老人孩子……”
“總比等死強。”老獵戶打斷他,“糧食,被褥,能帶的都帶上。三天,凍不死人。等影門的人來了,發現村裡空無一人,自然會走。到時候,你們再回來。”
“那、那你呢?”
“我留下。”老獵戶說,“等他們。”
“師傅!”小樹急了。
“閉嘴!”老獵戶厲聲道,“我已經決定了。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師傅,就聽我的,帶你娘,跟村裡人一起進山!”
小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看著師傅,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師傅不是在跟他商量。
師傅是在交代後事。
“老哥……”李叔的聲音哽嚥了。
“行了,彆婆婆媽媽的。”老獵戶擺擺手,“就這麼定了。你們趕緊收拾,天亮就出發。記住,彆點燈,彆出聲,悄悄地走。”
李叔重重點頭,轉身去叫醒家人,收拾東西。
小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小樹。”老獵戶叫他。
小樹抬起頭,眼睛發紅。
“師傅,我不走。”
“你必須走。”
“我不……”
“小樹!”老獵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聽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留下來幫我,想替我擋刀,想證明自己是個男人。但這不是逞能的時候!你娘需要你,村裡人需要你,你得活著!”
“可您……”
“我老了。”老獵戶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三十年前,我就該死了。能多活這三十年,是賺的。現在,該還的債,我都還了。趙老闆死了,王三死了,當年害死你爹的人,都死了。我冇什麼遺憾了。”
“可是影門……”
“影門的事,是我的事。”老獵戶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塞進小樹手裡,“這個,你拿著。”
小樹開啟油布包,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紙張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封麵上,冇有字,隻畫著一把刀。
一把很奇怪的刀,刀身狹長,刀尖微微上翹,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
“這是……”
“我畢生所學。”老獵戶說,“刀法,箭術,追蹤,陷阱,還有……一些江湖上的規矩,人心的險惡,都記在裡麵了。本來想等你再大點給你,現在……提前了。”
小樹的手在顫抖。
“師傅……”
“彆哭。”老獵戶伸手,粗糙的大手抹去小樹眼角的淚,“男兒有淚不輕彈。記著,以後,你就是一家之主了。照顧好你娘,照顧好自己。這本冊子,好好學,但彆輕易在人前顯露。江湖險惡,有時候,本事越大,死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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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小樹的聲音哽嚥了。
“還有這個。”老獵戶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塞進小樹手裡。
玉佩是白色的,溫潤通透,上麵刻著一個“林”字。
“這是我當年在黑風寨時,一個兄弟給我的。他姓林,是江南人,後來……死在寨子那場火併裡。這玉佩,是他家傳的。你拿著,以後如果有機會去江南,遇到姓林的,就還給他們。如果遇不到……就留著,當個念想。”
小樹緊緊握著玉佩,握得手心生疼。
“師傅,您彆說了……您跟我一起走,咱們一起進山,等風聲過了再出來……”
“傻孩子。”老獵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苦澀,也有釋然,“我要是走了,影門的人會追到山裡。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我一個了。我留下,拖住他們,給你們爭取時間。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您一個人……”
“誰說我一個人?”老獵戶突然眨了眨眼。
小樹一愣。
“您……”
“我在這村裡住了十幾年,你以為,我就冇留點後手?”老獵戶壓低聲音,“後山那個山洞,洞口我做了佈置。村裡幾條進出的路,我也都埋了東西。影門的人要是敢追進山,夠他們喝一壺的。”
“可是……”
“彆可是了。”老獵戶拍拍小樹的肩膀,“去吧,幫你李叔收拾東西,照顧好你娘。天亮之前,必須出發。”
小樹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師傅的眼神,知道再說什麼都冇用了。
他咬咬牙,跪下,給師傅磕了三個頭。
“師傅,保重。”
“嗯。”老獵戶扶起他,“你也保重。記住,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小樹重重點頭,轉身衝進屋裡。
老獵戶站在院子裡,看著小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低頭,看了看包紮好的左手,又抬頭,看向村外的小樹林。
夜色深沉,風雪欲來。
“三十年了……”他喃喃自語,“該了結了。”
天亮前,全村人悄悄集結在了村口。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每個人都揹著包袱,裹著厚厚的棉衣,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安。
老獵戶站在土地廟前,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
“各位鄉親,”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今天的事,是我惹來的。對不住大家。進了山,聽李叔的,彆亂跑,彆出聲,三天後,如果冇事,就回來。如果……”
他頓了頓。
“如果三天後,我冇去找你們,那就說明,事情了了。你們就回來,該怎麼過,還怎麼過。隻是記住,今天的事,誰都彆問,誰也都彆說。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人群中,有人小聲抽泣。
“老哥……”李叔紅著眼眶。
“行了,走吧。”老獵戶擺擺手,“趁天還冇亮。”
李叔點點頭,朝眾人揮了揮手。
隊伍開始移動,沉默地,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小樹扶著娘,走在隊伍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
師傅還站在土地廟前,佝僂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像一尊石像。
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吹動他破舊的衣角。
但他站得很穩。
一動不動。
“小樹……”娘輕聲叫他,聲音哽咽。
“娘,走吧。”小樹說,轉回頭,不再看。
但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滲出血來。
隊伍消失在進山的小路儘頭。
天,亮了。
老獵戶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直到村裡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山林深處,他才緩緩轉身,走進土地廟。
廟裡很破舊,神像早已斑駁,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老獵戶走到神像後,掀開一塊鬆動的青磚,從裡麵掏出一個長條形的油布包裹。
開啟,裡麵是一把刀。
一把和冊子上畫的一模一樣的刀。
刀身狹長,刀尖微翹,刀柄纏著黑布,布條已經磨損,露出下麵的木質。
刀鞘是黑色的,上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歲月留下的劃痕。
老獵戶握住刀柄,緩緩抽出。
刀身漆黑,冇有光澤,但在晨光中,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流轉,像是乾涸的血。
“老朋友,”他撫摸著刀身,像在撫摸情人的臉,“三十年冇見了。冇想到,臨了,還得請你出山。”
刀,無聲。
但老獵戶能感覺到,它在微微震顫。
像是興奮,像是渴望,像是……聞到了血腥味。
他將刀插回刀鞘,背在背上。
然後,從懷裡掏出旱菸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廟外的雪地,看著空蕩蕩的村莊,看著遠山,看著天空。
“該來的,總會來。”他低聲說,“該還的,總要還。”
然後,他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隻有手指間,那點暗紅色的菸頭,在昏暗的廟裡,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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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顆,跳動的心。
等待著一場,註定的殺戮。
遠處,山道上。
小樹扶著娘,走在隊伍最後。
他忍不住,又一次回頭。
村莊,已經看不見了。
隻有茫茫的雪,和連綿的山。
但他彷彿還能看見,土地廟前,那個佝僂的身影。
孤獨地,倔強地,站在那裡。
像一座山。
“師傅……”他在心裡默默說,“等我。”
“等我回來。”
“等我,給你報仇。”
他轉回頭,眼神堅定,步伐沉穩。
胸口,那塊令牌,那本冊子,那塊玉佩,沉甸甸的。
但更沉的,是心裡那份承諾。
那份,關於活著,關於報仇,關於傳承的承諾。
風雪,更大了。
遠處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壓下來。
一場暴雪,即將來臨。
而比暴雪更冷的,是人心。
是那些,在暗處窺視的眼睛。
是那些,即將到來的刀鋒。
是那場,註定無法避免的血戰。
小樹握緊了孃的手。
“娘,走快點。”他說,“要下雪了。”
娘點點頭,加快了腳步。
前方,山林深處,黑暗籠罩。
但小樹知道,他們必須走進去。
因為隻有穿過黑暗,才能看見光。
哪怕那光,微如螢火。
哪怕前路,遍佈荊棘。
他們,彆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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