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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誌勝掃了眼地圖,“掉頭,抄小路——去咱們頭回撞見葉繼歡那片海邊。”
萬大方向盤一甩,車子利落地切向岔道。
兩人先一步抵達海邊舊碼頭,還冇喘勻氣,那輛咖啡色轎車便從彎道拐了出來。
車停在村口,葉繼歡和兩個同夥跳下車,不慌不忙往窄巷裡一鑽,背影晃晃悠悠,像逛自家後院。
高誌勝順手抓起副駕上的棒球帽往頭上一扣,又套了件高領夾克,領子豎得嚴嚴實實,遮住半張臉,悄無聲息跟了上去。
此刻的他,彷彿卸了骨頭的獵豹,每一步都踩在節奏的縫隙裡,連鞋底擦地的聲兒都壓得乾乾淨淨。
五感被風扯得格外尖利,連巷口阿婆晾衣繩上滴落的水珠,都像敲在他耳膜上。
而葉繼歡他們還在說笑,渾然不覺身後飄著一道影子,穿巷過牆,直抵他們租住的老屋門口。
高誌勝繞屋一週,確認無誤,才貓腰折返,輕巧翻進萬大的車裡。
“收工,回城。”他摘下帽子,聲音壓得低而利,“照片馬上洗出來,塞給記者——你彆露臉,動作快。”
“明白。”萬大應聲踩下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射向市區。
尖沙咀街頭,兩人利落分開:萬大拎著膠捲奔沖印店,高誌勝跳上雙層巴士,直奔黃竹坑。
警校外那座鏽跡斑斑的公用電話亭裡,他撥通了葉校長辦公室的號碼。
幾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警校大門,在街邊穩穩刹住。
高誌勝拉開後門滑進去,臉上堆起熟稔又帶點狼狽的笑:“葉校長,救命啊!”
葉校長瞪著他,眉頭擰成疙瘩:“阿勝!我心差點跳出來!還以為你出事了!”
“對不起,葉sir。”高誌勝垂著眼,語氣誠懇,“可這次……我是真冇路走了,隻能求您搭把手。”
“說,什麼事?”
“我想立刻調離程建仁警司手下。”高誌勝吐字清晰,“越快越好。”
“什麼?”葉校長一愣,目光銳利起來,“出了什麼狀況?”
高誌勝簡明扼要複述了這幾天臥底經過,略去枝節,重點講了昨夜接頭時爆發的衝突。
“我當時就嗅出不對勁——葉繼歡在耍我。”他攥緊拳頭,聲音發沉,“可我怎麼勸,程sir都聽不進,太固執。現在捅了簍子,我怕他第一個把我推出去頂缸。”
葉校長眉頭越鎖越深,沉默片刻,抬眼問:“你有憑據嗎?”
高誌勝伸手入懷,掏出一台錄音機遞過去:“這是他親口說的,還有另一位臥底在場作證。”
葉校長接過,按下播放鍵,凝神聽完,麵無波瀾地關掉機器。
“你打算怎麼辦?”他抬眸,直直盯住高誌勝。
“繼續辦這個案子!”高誌勝坐直身子,眼神灼灼,“眼下這條路已經堵死了,但人還在,贓還在,我有信心親手摁住他們——這案子,我得做完。”
葉校長從錄音機裡抽出磁帶,“有備份?”
“有。”
“給我一份。”他一邊說,一邊發動車子,“回頭寫份正式報告。”
車子從側門駛入警校,葉校長帶著高誌勝繞開巡邏崗,快步進辦公室,順手抄起電話。
“喂,麻煩轉內務部總警司梁誌強。”他捂著話筒低聲說了幾句,末了露出一絲笑意,“多謝梁sir,這個人情我記下了,拜拜。”
結束通話後他長長籲了口氣,又撥通另一個號碼:“幫我接西九龍反sanhehui行動組,找陸啟昌總督察。”
程建仁狼狽不堪地衝進警務處總部大樓,整張臉灰撲撲的,像剛從廢墟裡爬出來。今天簡直是一場活生生的酷刑,他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腳步沉重地穿過長廊,邁進辦公室那刻,門還冇合攏,一名女警已緊隨而至。
“程sir,高sir請您立刻過去。”
助理警務處長高立為!
程建仁心頭猛地一沉,喉結上下滾了滾,強扯出一絲鎮定:“好,我這就去——你先忙吧。”
可那女警紋絲不動,語氣平靜卻毫無轉圜餘地:“抱歉,程sir,高sir交代,人要馬上到,一刻都不能等。”
他下頜肌肉倏地繃緊,幾秒沉默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行。”
起身時膝蓋發僵,彷彿灌了鉛。他跟在女警身後往高立為辦公室挪,目光掠過她利落的背影,卻連半分心緒都提不起來,滿腦子嗡嗡作響,直到她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屋裡除了高立為,還坐著一位總警司,兩人正死死盯著電視螢幕,眼皮都冇抬一下。
程建仁迅速理了理領帶,吸了口長氣,快步上前,立正、敬禮。
“高sir,程建仁報到。”
高立為眼皮都冇掀,隻朝電視機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程建仁掃了一眼螢幕,血色瞬間褪儘,太陽穴突突直跳。
畫麵裡全是物華街劫案現場:一張張高清抓拍——持ak47的劫匪大搖大擺橫在馬路中央,槍口朝天,像在拍動作大片;警察蜷在掩體後,頭盔歪斜、盾牌傾斜,有人甚至縮著脖子不敢抬頭;還有市民舉著手機拍攝的混亂街景,塵土飛揚,警燈狂閃。
“據本台最新訊息,此案已重新整理港島開埠以來最惡劣持械劫案紀錄。”
“劫匪公然使用軍規級自動buqiang實施搶劫,屬本地執法史首例——這記重錘,再度把治安危機砸得震耳欲聾。”
主播語速飛快,亢奮得近乎失態;旁邊所謂“安全顧問”則掰著手指細數ak47的射速、穿甲能力與實戰威懾力,彷彿在介紹新款遊戲機。
“現在真要問一句:警隊到底還能不能守住這片土地?”
“連阿sir都被逼得抱頭蹲防,我們老百姓還怎麼出門?”
“交稅養的是神勇乾探,還是隻會喊口號的紙糊班子?乾脆停繳算了!”
街頭采訪鏡頭裡,市民越說越激動,用詞一句比一句紮心。
高立為麵無波瀾地按滅遙控器,緩緩轉過臉來,目光如刀:“程警官,待會兒一哥要是問我‘這事怎麼收場’,你打算怎麼答?”
那聲音輕得像羽毛,程建仁卻聽得脊背發寒,後頸汗毛倒豎,脫口而出:“高sir,我們原本掌握確切線報,但情報嚴重失真,導致行動徹底落空!我高度懷疑派出的臥底已被策反——他們極可能早已倒戈,暗中配合匪徒聲東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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