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攤檔接連翻倒,芒果滾進泥水,碗仔翅潑灑一地,轉眼被無數雙腳踩踏成糊。
巴士裡乘客全僵住了,有人攥緊扶手,有人屏住呼吸,還有人破口罵開:
“撲街啊!這群爛仔砍小販作甚?”
“冚家鏟!專挑軟柿子捏!”
“唉,最近治安爛透咯,今早金鋪才被人持械洗劫!”
“差佬呢?吃乾飯的?納稅人供著他們,還不如買塊叉燒實在!”
“收聲啦!當心被聽見,找你晦氣!”
“嗤——上麵那些洋大人早盤算好九七後腳底抹油,撈錢都來不及,誰管這鬼地方死活?底下差人自然躺平,出工不出力咯!”
高誌勝靜默聽著,臉上冇什麼波瀾。
這兩年港島治安滑坡,洋人確實難辭其咎。
反正幾年後拍拍屁股走人,港島塌不塌天,跟他們半毛錢關係冇有——能多撈一筆是一筆,最好越亂越好,亂中纔好渾水摸魚。
一場騷亂下來,他原本那點閒逛興致,徹底被澆滅。他安坐原位,目光掃過窗外:樓宇密不透風地堆疊而起,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下車後拐進一棟舊式居民樓——雙塔結構,兩個“口”字形樓體斜角咬合,中間夾著一方窄窄的天井,勉強稱得上“小廣場”。
水泥地光禿禿的,隻有零星垃圾隨風打轉。
底層終年陰翳,唯有正午那會兒,陽光才吝嗇地漏下一小片。
抬頭望去,密密麻麻的晾衣竹竿刺向天空,欄杆上、窗台上,五顏六色的衣物層層疊疊,幾乎把天井上方那方灰藍天空捂得嚴嚴實實。
狹窄樓梯裡人影晃動:拄拐老人拎著菜袋慢吞吞拾級而上,孩童赤腳追逐打鬨,鍋鏟猛磕鐵鍋的“哐當”聲、夫妻壓低嗓門的爭執、學生搖頭晃腦背書聲、麻將牌嘩啦啦洗牌聲,全攪在一塊兒,吵得熱鬨又真實。
高誌勝穿過嘈雜樓道,停在801號門前,摸出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擰開。
門一推開,一股陳年黴味裹著灰塵撲麵而來。
三十平米上下,一室一廳,老式木傢俱蒙著厚厚一層灰,明顯久無人居。
屋裡除了一盞白熾燈,再冇彆的電器。
這是他長大的地方,卻不是他的家——這裡是公屋,港府建給基層百姓的廉租屋邨。
月租不到千元,全港超三分之一人口住在這裡。
他環視一圈,默默掏出抹布,準備動手清掃。
“嘭!嘭!嘭!”——三記沉悶重響,震得門框簌簌掉灰。
高誌勝拉開門,陸國華板著臉站在門外。
“契爺。”他連忙側身讓開。
中年人抬手一攔,語氣沉沉:“以後彆叫這稱呼了……該我喊你一聲‘契爺’纔對。”
陸國華是高誌勝的契爺,港島警隊一名普通巡警。
當年高父偷渡抵港,兩眼一抹黑,在街邊擺攤謀生,恰巧碰上巡邏的陸國華。同鄉之誼加性情相投,兩人斬雞頭、燒黃紙結為兄弟,高誌勝也順理成章認了這門親。
十幾年來,陸國華冇少照拂高家。
高誌勝訕訕一笑:“契爺,您怎麼知道我退學了?”
陸國華斜睨他一眼,大步邁進屋,一屁股坐進吱呀作響的舊木椅,繃著臉問:“說吧,為啥從警校退學?”
“要不是警校那邊兄弟通風報信,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當外人,一直捂著掖著?”陸國華一進門就壓不住火氣,嗓門發沉,眉心擰成個疙瘩,“你在警校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退了?是不是捅了簍子,惹上麻煩了?”
“真冇那回事,契爺!”高誌勝耷拉著肩膀,苦相都快擰出水來,趕緊掏出那張摺痕明顯的退學通知書,雙手遞過去,“是哮喘犯得厲害,跑兩百米就喘不上氣,體能測試連最低線都踩不著——葉校長親自拍的板,讓我先回家休養。”
陸國華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都白了一瞬,一把攥住高誌勝手腕:“阿勝?你啥時候得的病?嚴不嚴重?看過醫生冇有?拍片冇?驗血冇?”
“真冇事,契爺!”高誌勝趕緊把人往回按,“就是老毛病,拖得久了點,不算凶險,養著就行,慢慢調一調,早晚能穩住。”
陸國華這才緩過一口氣,胸口起伏幾下,繃緊的肩頭終於鬆了勁兒。
“那你往後咋打算?”
高誌勝順勢扶他坐下,語氣放得又輕又軟:“我尋思先找點活乾,掙點零花,也順帶把身子骨理順了。”
“打零工?你腦子進水啦?!”陸國華眼皮一掀,眼風掃得又急又利。
——打工?不過是糊弄人的托詞罷了。他心裡門兒清:這輩子隻認準一條道——穿警服、握警徽、走正途。主線任務釘得死死的,等的就是那筆獎勵,徹底斬斷哮喘這根刺。
眼下,隻能先穩住契爺,把他平安送出門。
“咳……也就是權宜之計。”高誌勝撓撓後頸,賠著笑,“先把病底子壓下去,再想彆的。”
“想什麼想!現在這年頭,書讀得越深,路才越寬!你腦子靈光,肯下苦功,將來準比我家那個混世魔王強十倍!”陸國華直歎氣,恨鐵不成鋼,“好好的大學不考,偏要去擠警校那條窄道——圖啥?圖威風?圖那點薪水?”
高誌勝不好意思地咧咧嘴:“當差……也不賴嘛。”
“不賴?哼!”陸國華一拍大腿,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沉,“我早跟你講過,去念醫科,將來懸壺濟世;或者功法律,穿西裝坐辦公室,多體麵?你不聽!非說警察腰桿挺、製服亮、工資穩當。可現實呢?”他頓了頓,喉結上下一滾,“冇靠山,再拚十年也是街麵巡邏的命。你看我——熬了快二十年,才混上個高階警員,天天跟紅綠燈和違章單車較勁。”
話一出口,滿腹委屈就跟著泛了上來。他勤懇半生,偏偏性子像塊燒紅的鐵,直愣愣、燙手手,上司嫌他難管,同僚敬而遠之,硬生生卡在底層動彈不得。
“算了算了,不提這些糟心事。”他擺擺手,口氣軟了下來,“你啊,乖乖在家啃書,我托人問好了,馬上給你辦複學手續,回學校接著讀。”
“啊?”高誌勝一愣,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無間道劇本,咋突然切到《逃學威龍》片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