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畫麵太熟,他百分百確定出自某部老港片,可名字卡在喉嚨裡就是蹦不出來。
兩人合作過的片子掰著指頭數也沒幾部,他全看過,偏生年頭太久,記憶糊成一片毛玻璃。
倒是賣魚彪跟“飛機”真有緣——早年頭馬叫飛機,後來收的小弟裡,也有個臉型削尖、走路帶風的“小飛機”。
“是……是我,東……東哥。”
化骨龍縮在那位“華仔臉”中年人身後,肩膀直打顫,活像隻被按進牆縫裡的壁虎。
“東哥!不是東東哥!怎麼?現在腿軟了?帶人砸我場子的時候,膽子不是挺肥?”
陳天東雙手叉腰,一腳踩上紅木圓凳,居高臨下俯視二人,影子把他們全罩進暗處。
“東……哥,我沒……真沒……”
“沒?帶個臭手老千闖我地盤,還敢說沒?你當老子瞎?你說呢?這位……哥?”
化骨龍還想張嘴,陳天東已冷笑著轉向中年人。
“東哥,混口飯吃罷了,真沒出千。”
中年人到底見慣風浪,迎著那道刀鋒似的目光,語氣反倒緩下來,像端杯茶慢慢吹熱氣。
“混飯吃?他們撈了多少?”
陳天東點點頭,像是真聽進去了,轉頭問夢娜姐。
“七百多萬,上下浮動不大。”
夢娜姐迅速報數。
“行!我陳天東不是不講理的人——你憑真本事贏錢,我敬你是條漢子;可你不懂江湖門檻,偏要跟這撲街聯手,在我場子裡當‘明燈’,替底下那些雜碎撐場麵?我不剁你們手腳立威,外頭還以為我東哥開的是慈善粥鋪!”
“再補八百萬給他們——然後,手腳給我卸乾淨。”
“七百多萬再加八百萬,夠你們倆吃香喝辣過完下半輩子了!我東哥向來公道,說話算話!”
陳天東微微頷首,朝兩人略一點頭,隨即抬手一招,身邊幾個小弟立刻湊上前。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啊?!等等!東哥、東哥彆動手——我老大是彪哥!錢我們一分不要,求您高抬貴手……”
小弟剛伸手去架人,那個長得像飛機的化骨龍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七百多萬加八百萬,救回妹妹後還能剩幾百萬揮霍——可那得先保住手腳啊!
光是腦補剁指斷踝的場麵,後槽牙都跟著發酸。
他慌忙把賣魚彪搬出來,指望這招牌能換條活路。
“彪哥?”陳天東眼皮一掀,嗤笑出聲,“管你老大是哪路神仙——拖下去,彆弄臟地毯。”
他擺擺手,語氣輕飄,眼神卻冷得像冰碴子。
“賣魚彪!東哥,真真是賣魚彪彪哥啊!求您網開一麵!”
化骨龍嗓子發緊,聲音都劈了叉。
“賣魚彪?屁都不是!你帶老千闖我場子,倒有臉提他名號?你問問賣魚彪敢不敢當麵認你這‘好兄弟’!”
陳天東斜睨一眼,滿眼譏誚。
“彆動彆動!東哥,我認識同叔!我是同叔的朋友!”
眼看小弟架起兩人,那個神似劉德華的中年人猛地喊停,額角沁出細汗。
“嗯?你認得同叔?”陳天東抬手止住動作,眉峰微蹙,目光在中年人臉上打了個轉。
“對,牢裡結識的……”
中年人點頭乾脆,不帶半分遲疑。
“早說不就完了!同叔的人,就是我陳天東的人!缺錢直說嘛,犯得著來我場子折騰?千兒八百萬而已,灑灑水啦——快坐快坐,嚇壞了吧?來,乾一杯壓壓驚!”
他立馬換上一副熱絡笑臉,揮手示意小弟鬆手,親熱地拍了拍對方肩膀。
諒他也不敢糊弄自己——雖說每月隻能探監一次,可裡頭誰是誰的小弟,問一聲便知真假。
再說眼前這華仔演的角色,旁的不說,骨頭倒是硬朗,不至於拿同叔名頭亂撞鐘。
“實在沒轍了……化骨龍的妹妹被鹹濕堅扣住了,開口要一千萬,不然就逼她拍片。我們琢磨來琢磨去,全港就數您這賭檔最講規矩,才硬著頭皮來了……”
中年人仰頭灌了口酒,嗓音低沉幾分。
“鹹濕堅?”
陳天東一愣,轉頭看向身旁小弟,臉上寫滿疑惑。
香江叫“鹹濕x”的多如牛毛,光是他們和聯勝就有一個“鹹濕波”——色膽包天又慫得掉渣,專鑽黃暴生意的空子:從三級片到紅燈區,隻要沾點葷腥,他準摻一腳。
倒不是不做正經買賣,酒吧夜總會也開,隻是動靜小、油水薄;偏偏又愛往女人堆裡紮,久而久之,“鹹濕”二字就成了他的活招牌。
混江湖的,十個裡八個好這一口,所以這綽號,早爛大街了。
“應該是合圖在九龍的地頭蛇……”
小弟湊近耳語,聲音壓得極低。
“呸!我還當多橫的狠角色呢!”陳天東翻個白眼,盯住化骨龍,“你這窩囊廢,自家妹子被綁,不去找你彪哥扛事,倒跑來我這兒賭命?”
化骨龍垂著頭,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他試過了——賣魚彪在九龍真壓不住鹹濕堅。
否則他至於拉上king哥,一頭紮進這火坑裡?
“你帶幾個人,陪他們走一趟九龍,見了鹹濕堅就放話:問他想要鈔票,還是想嘗嘗刀子的滋味。”
陳天東忽地轉向小弟,語氣斬釘截鐵。
唉,賣魚彪再不濟,好歹掛著和聯勝堂主的金字招牌吃飯,連自己手下都護不住,這臉,丟得也太難看了。
難怪鄧伯盯上賣魚彪開刀——可說到底,自打飛機一走,賣魚彪手下早成了空架子,連個能鎮場子的硬茬都找不出來,不然哪至於天天蹲在鯉魚門碼頭吹鹹風?
要不是串爆死死壓著、當場拍桌子吼“誰動彪哥我跟誰翻臉”,鯉魚門話事人的椅子,怕是早被鄧伯踹翻三回了。
“謝東哥!”
那張臉神似劉德華的中年男人剛開口,化骨龍立馬眼珠一轉,兩人飛快對上一眼,眉梢頓時揚得老高,嘴上連連作揖道謝。
化骨龍心裡比誰都透亮:靚仔東是真狠角色!
他老大賣魚彪連鹹濕堅都啃不動,可鹹濕堅在靚仔東跟前,就跟紙糊的老虎似的——一戳就漏氣。
“謝啥謝?你是同叔的人,就是自己人!我靚仔東混江湖,就靠三樣東西——講義氣!講義氣!還是他媽講義氣!”
陳天東擺擺手,笑得敞亮,順手又問:“看你挺對胃口,要不要跟我乾?”
“這個……東哥見諒,眼下我滿腦子就一件事——把我老婆孩子找回來。等他們平安落地,我立馬洗手,金盆倒扣,再不碰江湖半根指頭……”
中年人遲疑片刻,搖頭苦笑,語氣裡全是不容動搖的決絕。
“行啊,人各有路,我最敬重有本事又守本分的人。門,永遠給你留著。”
陳天東笑著應下。
聽他說“找老婆孩子”,陳天東心頭猛地一跳——這橋段熟得硌牙,像從哪部老電影裡直接摳出來的,可偏偏卡在喉嚨口,怎麼也想不起片名。
他朝小弟使了個眼色,示意跟緊他們,辦妥為止。
“東哥……我能跟你麼?”
兩人走到門口,化骨龍突然刹住腳,扭過頭,咧著嘴,一臉討好地舔著臉問。
“……回頭再說。賣魚彪還喘著氣呢,我挖他牆角,外頭怎麼嚼舌根?真想來,先去西貢找阿嵩——兩條街的地盤,你親手打下來,我再收你進門。”
陳天東斜睨他一眼,眼皮都沒抬高半分。
這種既不敢豁命、又沒半點鋒芒的活寶,收來乾啥?鷓鴣菜那兒養著四個都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