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托杜亦天老婆阿芯暗中照拂,可這丫頭精得很,第二次就識破是他背後牽線,寧可跟著身邊那個綽號“小喇叭”的矮個混混風吹日曬賣碟,也不接他伸出去的手。
他眼睜睜看著她扯著嗓子喊了半小時,一張碟都沒賣出去,喉嚨都啞了,還在強撐。
心口像被鈍刀子來回刮,又沉又悶。對杜亦天的恨意,也跟著漲了一截——若不是杜亦天當年攪局,她本該在空調房裡啃西瓜、刷劇、被寵成公主。
可現在呢?
十五歲,就在街邊討生活。
全他媽怪杜亦天……
另一邊,陳天東摟著何俊、“旺角彥祖”,剛從鐘記茶樓晃出來。
昨夜在酒吧瘋到天亮,眼下眼皮還浮腫著,手裡卻穩穩端著一盅蝦餃皇,邊走邊聽鐘叔講七十年代旺角碼頭扛旗的舊事。
身為旺角扛把子,每月收著大把陀費,治安這塊兒,責無旁貸。
“誒?姐夫,那台賓士……是不是之前去酒吧找你的江世孝的車?咋停這兒了?”
何俊突然頓步,抬手一指路邊那輛鋥亮的黑色賓士。
“江世孝?”
“走,瞧瞧去。”
陳天東也來了興致——這會兒江世孝不該正蹲在哪兒算計怎麼乾掉杜亦天、順便把人家老婆攬進懷裡麼?
大白天溜達到旺角,圖啥?
三人三步並作兩步圍到車旁。陳天東探頭往裡一瞄,果然是他那位最疼的三哥。
叩、叩、叩。
正盯著女兒賣力吆喝的江世孝,冷不防聽見副駕窗上傳來三下輕叩。
“東哥,這麼巧?”
他扭頭一看,是靚仔東扒在窗邊笑,這纔想起這是人家的地盤,忙按下升降鍵,笑著招呼。
“這好歹是我罩的地界,幫警車叔叔看場子、抓抓小偷混混,也是分內事嘛。”
“倒是孝哥你,大晌午跑旺角來……咦?莫非看上對麵那個妹子了?哎喲,理解理解——孝哥年歲不小了,找個貼心人暖暖心窩,再正常不過!”
“要不要兄弟幫你牽個線?我泡妞這事兒,還沒翻過車!”
陳天東一屁股滑進副駕,嘴上說著,視線順勢往江世孝剛才盯的方向掃去——盜版攤子堆裡,一個紮雙馬尾、穿破洞牛仔褲的姑娘正跟旁邊矮個子打鬨,五官清秀,七八十分的靈氣,活脫脫一副“你懂的”勁兒。
他衝江世孝擠擠眼,一臉促狹。
“嗬……東哥彆鬨了,那是我閨女。”
江世孝苦笑搖頭,額角青筋微微一跳。
他壓根不愁靚仔東這個風流種會盯上自己閨女。
這點分寸感他心裡門兒清——靚仔東家裡那幾位紅顏,他雖隻親眼見過海岸大哥的千金海棠、還有泰國賭後豪姬,其餘幾位連影子都沒撈著,可光是這兩位,就足夠讓他咂摸出靚仔東挑人的門檻有多高了:酒吧裡那些教英語的金發辣妹,個個胸圍八十五起步、腰臀比炸裂,擱江湖上都算得上“排長級”的貨色。
他女兒確實標致,七成像他,可剩下三成全隨了那個女人。
那女人長相平平,當年他年少氣盛,被她幾句話繞暈了頭,稀裡糊塗就中了招,生下閨女。
若論姿色,那女人根本夠不上他床沿的邊兒……
更氣人的是,孩子剛落地沒幾年,她扭頭就跟彆人跑了。
臨走還擺出一副受儘委屈的模樣,彷彿吃虧的是她自己。
所以閨女雖說也算清秀,但跟海棠、豪姬那種“副班長級”的絕色一比,頂多算個“見習小組長”,連正式編製都混不上——歸根結底,還是被她媽那點基因拖了後腿。
他自然半點不怵靚仔東動歪心思,這事說開也無妨,畢竟兩家又沒撕破臉。
“哦?真有這事?孝哥怎麼讓閨女乾這個……當然啊,我可不是瞧不起這行當,隻是姑孃家天天在外頭晃蕩,總歸不太穩妥……”
陳天東三人齊刷刷望過去。
陳天東是裝的,心裡早有數——電視劇裡江世孝的女兒,在認回親爹前,確實跟著個小混混同居,白天滿街兜售盜版碟片;何俊和“旺角彥祖”卻是真愣住了。
他們清楚眼前這位中年帥大叔什麼來頭:進興社半個九龍話事人,當年為社團在台灣蹲了十年大牢,啃了十年鹵肉飯。
進興社雖比不上和聯勝那般聲勢浩大,可上回北角爭碼頭、搶場子,還不是厚著臉皮向他們借兵?
能在進興社坐穩重量級大哥的位子,哪是尋常人物?
結果倒好,自家姑娘竟跑街邊賣盜版碟去了——這反差,屬實讓人意外。
可看這中年帥大叔眉宇間透著疼惜,也不像狠心拋下女兒的人,否則也不會躲這兒偷偷張望。
“唉,說來話長……畢竟,我離開她整整十年了。”
江世孝聲音低了幾分,眼神也沉了下去,家醜不願多提。
“明白,阿傑,去對麵把小侄女手裡的碟片全包圓了。姑孃家風吹日曬跑單幫不是長久之計,往後有貨直接找你拿,權當給小弟們補補文化課——總比天天掄刀動棍強。”
陳天東一點頭,轉頭招呼“旺角彥祖”。
“得嘞!”
“旺角彥祖”應聲下車,腳步利落,壓根沒等江世孝開口,已朝馬路對麵邁開了步子。
“東哥,謝了!錢我來掏!”
江世孝一怔,眼眶微熱,望著陳天東直發愣。
對啊!
他咋沒想到?早先托阿芯接濟閨女,閨女一聽是父親朋友,立馬搖頭拒了;可她哪兒知道,靚仔東跟自己也是鐵板釘釘的交情?由東哥出麵,不就順理成章了?
怪不得人家二十出頭就在香江混得風生水起——這份人情火候,拿捏得剛剛好。
“彆客氣,自家人嘛。孝哥的閨女,不就是我大侄女?要不我讓海棠安排她去尖東那邊我馬子開的酒店上班?清閒體麵,不用再吃這日曬雨淋的苦。”
陳天東擺擺手,語氣輕快,像在聊晚飯吃啥。
這事對他不過是舉手之勞,可對江世孝而言,卻是雪中送炭的大恩——畢竟,跟他鬨翻的可是親閨女。這種台階,能多搭一級是一級。
“……還是算了吧。安排太妥帖,怕她起疑。這樣挺好。”
江世孝嘴上推辭,心裡卻怦怦直跳:讓閨女端端正正上班,誰不盼著?
可轉念一想,閨女雖單純,腦子卻不笨,遺傳了他八成智商。
若突然從街頭小販變成酒店職員,怕是眨眼就能猜到背後有人推手——真要再躲一次,他上哪兒找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