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廢舊電器廠。
陽光費力地穿透積滿灰塵的玻璃,在鏽跡斑斑的生產線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閒置的生產線上落滿了灰塵,牆上貼著泛黃褪色的安全標語,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江權信步走在水泥地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一台廢棄衝壓機的外殼,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霍希賢跟在他身後,腳下的高跟鞋在空曠的廠房裡敲出清脆的迴響。她那身剪裁精良的Armani職業套裝,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闖入者。
她掃視著這些工業垃圾,鼻翼微微皺起,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權哥,恕我直言,我完全無法理解你的用意。這家『精英電器廠』已經連續虧損三年,裝置至少落後了五年,連給政府代工警用手電筒的訂單都拿不到。這些生產線它們連當廢鐵處理的資格都沒有。」
江權轉身,目光落在霍希賢困惑精緻的臉上,輕笑一聲,眼神裡閃爍著玩味。
「霍大狀,你的專業是把『已知』的風險和價值量化到極致。而我的專業,是把『未知』的可能變成黃金。」
他伸出兩根手指,像是在課堂上提問的老師。
「兩件事,你隻需要想明白兩件事,就懂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第一,為什麼港口的船家都在傳港島走私電器,比大圈仔搶劫金鋪還賺?」
這個問題突兀而尖銳,瞬間將霍希賢從商業評估的慣性思維中拽了出來。她本能地蹙起眉頭,眼中閃過警惕:「走私是重罪。」
「我知道。」江權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多了「你果然會這麼說」的瞭然,「但你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這麼賺?」
霍希賢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被勾起了專業的好奇心,開始從邏輯層麵進行推演:「資訊不對稱與市場壁壘。內地市場對高品質家電的需求極大,但正規渠道的關稅、審批流程極其繁瑣,導致價格居高不下。港島作為自由港,是全球電器的集散地,貨源充足,價格低廉。這中間的差價,足以讓無數人鋌而走險。」
「完全正確。」江權打了個響指,「一台最新款的索尼畫王彩電,在港島拿貨兩萬港紙,通過『特殊渠道』運到內地,轉手就能賣到五萬甚至六萬人民幣。三倍的利潤,而且是現金。霍大狀,你告訴我,港島哪條合法生意,有這麼高的回報率?」
霍希賢的呼吸微微一滯。她當然知道答案:沒有。
江權很滿意她臉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丟擲第二個問題,語氣卻變得更加實際:「第二,既然走私這麼賺,為什麼我們不直接去做,反而要先搞這個破廠,做什麼『貼牌生產』?」
這次,霍希賢沒有立刻回答。她開始真正思考江權佈下的局。她的思維在法律條文、商業風險與江權那深不可測的心思之間運轉。
見她沉思,江權也不催促,反而靠在一根柱子上,點燃一支萬寶路,深吸一口,吐出煙圈,眼神穿過繚繞的煙霧,帶著一絲欣賞。
「走私利潤高,但風險也高,現金流不穩定,而且是純粹的『地下生意』,上不了檯麵。」霍希賢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與專業,「而『貼牌生產』如果我沒理解錯,你是想利用這家港島工廠作為『殼』,真正在內地組織生產,然後貼上『港產』或『港資』的標籤,再利用CEPA或類似的政策優惠,光明正大地銷往內地市場?」
「不,不,不。」江權搖了搖手指,菸灰隨著他的動作彈落,「霍大狀,你的思路還是太『正』了。政策?我們等不及,也信不過。」
他掐滅香菸,走到窗前,目光灼灼地望向大陸方向。
「我們做貼牌,不是為了走正規渠道。而是為了用最快的速度,建立一條穩定、合法、可以大規模擴張的現金流業務!這盤生意,是用來給我們的『私活』打掩護的!」
「你想想,我們用其他地方廉價的土地、人工和原材料,生產出質量過得去的VCD、收音機、電風扇,然後拉到這個廠裡走一圈,貼上我們註冊的港島品牌,再通過『某些渠道』批發回內地。一台VCD,我們的成本可能不到一百塊,貼上牌子,搖身一變就成了『港產貨』,批發給那些走私客,一台至少能賺一百塊。一個月出貨十萬台,就是一千萬的純利!而且,這是合法的工廠生產,每一筆交易都有跡可循,銀行都找不出毛病。這盤生意,纔是我們『電器帝國』的基石,是源源不斷的彈藥庫!」
「至於那些最新、最頂級的索尼、鬆下…」
「那纔是我們真正的『私活』,是用來賺取超額暴利的『搶劫』。一明一暗,這纔是我的『電器帝國』!」
「當然這都是不堂皇正道。當我們的現金流足夠龐大,當我們的生產線和渠道完全成熟,我們就要做自己的品牌。我要讓『港產電器』,重新成為一個響亮的招牌。我要成為這個領域最頂端的人!」
整個廠房隻有霍希賢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種智力上的碾壓。
就在這時,「鈴鈴鈴!」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沉寂。
江權口袋裡的大哥大瘋狂叫囂著。
他掏出電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靚坤。
「喂!坤哥!有咩吩咐啊大佬?」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靚坤那標誌性的,彷彿全世界都欠他錢的囂張嗓音:「丟!阿權半天了都找不到你!週末有空沒?搞了個遊艇派對,叫了好多靚女,出海玩玩,放鬆一下嘛!」
「好啊,」江權熱情地回應,「坤哥叫到,一定到!正好最近有點累,是該放鬆一下了。」
江權放下電話,臉上那笑容瞬間收斂,彷彿從未出現過。他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將大哥大揣回兜裡。
他看了一眼愣住的霍希賢,淡淡地說道:「你看,霍大狀。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自己的帝國。」
「因為我不想一輩子都對著這種白癡點頭哈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