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夜色,璀璨如星河傾瀉。
遊艇切開海麵,將港島的喧囂與浮華遠遠甩在身後。
江權斜靠在飛橋甲板的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支雪茄,火點在海風中明滅。他沒有抽,隻是享受著那股醇厚的菸草香氣與海風交織的味道。在他麵前,是一瓶82年的柏圖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相比於江權的閒適,一身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西裝套裙的霍希賢,則顯得有些拘謹。她金絲邊眼鏡下,冷靜的眸子此刻卻藏著不安。她手中拿著一份檔案,但並沒有看,上麵的每一個數字都已深深刻入她的腦海。
「江先生,」霍希賢清了清嗓子,聲音一如既往地專業、冷靜,但是稱呼的改變透漏出她內心的不平靜,「截止到本月底,『富士商業』的純利潤,扣除所有運營、人力及壞帳成本後,預計將達到三千一百萬港幣。」
她頓了頓,似乎在為這個數字的衝擊力留出緩衝時間。
江權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他隻是輕輕晃動著酒杯,似乎這個數字並未超出他的預料。「很好。Helen,你的專業能力,永遠值得信賴。」
得到誇獎的霍希賢,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遠處都市的霓虹,也掩蓋了她眼神中的掙紮。
「但是,江先生,我必須向您匯報這個利潤數字背後的風險。」她的語氣加重了,「我們的客戶群體,已經從最初的白領、公務員,下沉到了家庭主婦、小商販,甚至是沒有穩定收入的年輕人。
我們的推廣模式——『師奶推薦會』(在屋邨社羣中心舉辦下午茶會,讓成功借款的主婦現身說法,推薦新客戶即可獲得高額「利是金」返現。)、午夜電台的『迴圈GG』(急用錢?唔使求人!富士商業,30分鐘解決你所有煩惱!),正在觸及法律的灰色邊緣。
而『手續費』、『管理費』、『加急費』這些巧立名目的收費專案,已經讓我們的實際年化利率,在某些案例中超過了120%。」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讓她感到沉重的事實:「『利疊利』的模式,正在製造一批『職業負債人』。他們借一萬,實際到手可能隻有八千,但一個月後,連本帶利需要還一萬五。一旦逾期,債務會像雪球一樣滾動。上週,我們有三個case被投訴到了小額錢債審裁處,雖然都被我們的法務團隊壓了下來,但報紙記者已經開始打電話來查詢了。」
「上週,一個姓陳的客戶,因為借錢炒股爆倉,還不清我們的利滾利,從頂樓跳了下來。他有兩個孩子,最大的,才十歲。」
「還有,我們的催收團隊,是,他們沒有動刀,沒有打人。但他們把紅油漆潑在了一個客戶女兒的校服上!那個女孩在學校被欺淩到精神崩潰!」
她抬起頭,直視著江權的眼睛,帶著情緒說道:「江先生,我們做的,已經不是財務公司,而是放高利貸。是以『合法』為外衣,行『吸血』之實的生意。這三千萬,每一分都沾著普通人的血淚,也埋著足以讓我們萬劫不復的法律地雷。」
這就是霍希賢的「風骨」。
她可以為了效率和利益在灰色地帶遊走,但她信奉的「專業立身」和「尊嚴至上」,讓她無法對這種無限逼近、甚至已經踏入「惡」的商業模式心安理得。
她不是在抱怨,而是在用一個頂級商業律師的專業,向她的老闆,也是她的合夥人,發出最嚴正的風險警告。
海風吹亂了她額前的一縷髮絲,她卻渾然不覺。
江權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雪茄送到唇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煙霧。
「對於陳先生的悲劇,我表示遺憾。」
「但是,希賢,我沒有逼他去借錢,更沒有逼他去炒股。是他自己走進富士商業的大門,親手簽下合同。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貪婪負責。」
「你隻看到了悲劇。」江權的聲音依舊平穩,「你沒看到上個月,一個單親爸爸用我們借出的五萬塊,交了他女兒上大學的學費。你也沒看到一個普通工人,用我們的錢,支付了他母親每個月必須的洗腎費用。而這些錢,銀行,一分都不會借給他們。」
「我們是在滿足需求,一個被主流金融忽視的,巨大的需求。現在,因為我們成功,全香港已經冒出了十幾家模仿者。他們比我們更貪婪,更沒有底線。我們退縮,隻會把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推向更深的深淵。」
他將那份在霍希賢看來重若千鈞的檔案輕輕推到一邊。
「你看到的,是風險,是法律,是道德困境。」江權微微前傾身體,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甲板,「而我看到的,是規則的漏洞,是人性的貪婪,是一個全新的,巨大的市場。」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市場不是我們創造的,是它本身就存在。那些師奶、小販、年輕人,就算沒有我們,他們也會去找大耳窿,去找更黑的地下錢莊。我們做的,隻是用一個相對『文明』的包裝,把這個市場從暗處拉到了明處,並且,由我們來製定這個市場的初代規則。」
「第二,你說我們是高利貸?」
「不,我們是金融創新。是『普惠金融』在港島這片土地上的早期探索。
那些銀行看不上的客戶,我們服務;那些銀行不願承擔的風險,我們承擔。
我們用『師奶推薦會』,是在做社群營銷;我們用『午夜廣澳』,是在搶占藍海時段的GG位。至於『利疊利』,那是華爾街幾十年前就玩剩下的『複利』遊戲。我們隻是把它本土化,通俗化了而已。」
霍希賢被江權這套邏輯衝擊得說不出話來。她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法律知識和商業倫理,在江權這套自圓其說理論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江權站起身,走到甲板邊緣,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維多利亞港。
「你以為,我隻是想賺這每個月三千萬?
「這點錢,還不夠給我的野心塞牙縫!」
「我在做的,是『降維打擊』!Helen!」
「港島現在的金融規則,是為那些有錢人、大企業服務的。普通人呢?他們被排斥在外。這個巨大的市場空白,就是我們的戰場!我們現在踩在灰色地帶,用最野蠻的方式,把這個市場的體量做到最大,做到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做到讓港府和金管局都感到頭痛!」
「當所有人都習慣了我們的『便捷服務』,當幾十萬、上百萬人的生活都和我們捆綁在一起的時候,你覺得,港府是會選擇一刀切,引發一場巨大的金融動盪和社會恐慌,還是會選擇……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完善』這個規則?」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霍希賢。
「我們不是在破壞規則,我們是在用市場的力量,去倒逼規則的完善!香港的《放債人條例》幾十年沒有變過,它早已跟不上這個時代。
我要讓港府,讓那些立法局的議員們,跟著我的節奏來修改完善法律。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霍希賢徹底呆住了。她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戰慄。
她終於明白了江權的真實意圖。他是在綁架規則!用幾十萬人的未來,去倒逼整個港島的金融體係為他讓路!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大膽、何等梟雄的野心!
江權走回沙發,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柏圖斯,輕輕抿了一口。他臉上的狂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微笑。
他看著兀自處於震驚中的霍希賢,彷彿一個老師在看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所以,Helen,忘了那些小額錢債審裁處吧。你的眼光,要看得更遠。」
他將酒杯在手中輕輕一頓,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我們下一個目標,是回到實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