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不謙虛,我心裡有數。」元稹清直截了當,「你是我夫人之後,第一個讓我真心覺得『此人可托』的人。」
正因這份難得的認同,他才肯耐著性子坐在這裡,聽孔天成把話講完,把事攤開。
「說吧,所為何來?趁我今日興致尚好,不妨聽你細說。」
衝著孔天成這股子對老東西的敬重勁兒,他願意鬆一鬆口。
隻要不過分,他未必不肯點頭。
「實不相瞞,這次冒昧登門,是想請您出鏡我們公司新推的文化紀實節目——專為搶救、活化那些快被遺忘的老手藝。」
「您手上的幾項絕活,旁人連名字都說不全。若能由您親自演示、講解,我們全程跟拍成片,所有條件,您提。」
這事本該兩全其美,元稹清卻垂眸一笑,緩緩搖頭,嘆出一口氣。
「罷了。」
「我撂下這些,已有多年。若真要拍,我倒可以替你們牽線幾位老同行。」
孔天成眉頭頓時一緊。
元稹清是活態傳承的「根」,是唯一能把那些手藝從紙堆裡喚回來的人——換誰都不頂用。
現場魚龍混雜,有真才實學的,也有渾水摸魚的。孔天成要的,是把這門手藝紮紮實實傳下去,把那份敬畏心、匠人心,原原本本立住。
而不是隨便拉幾個湊數的擺設——否則他也不會橫跨千裡,硬著頭皮啃這塊硬骨頭。
「我懂您的顧慮。可您是開山立派的人,這事,非您不可。」
孔天成語氣沉穩,不卑不亢:「我專程趕來,就為這一樁。其他事,我全聽您安排。唯獨這一件,盼您點頭。」
元稹清早已被數字洪流甩在身後。日子過得清寂,日復一日泡茶、拂塵、靜坐,卻甘之如飴。
對外頭的新鮮玩意兒,他連抬眼的興趣都欠奉。
「心意已定,不容更改。若你為此而來,那便請回吧。」
換作旁人,他連這句話都懶得多說。
可眼前這位,破了例。
孔天成冇起身,隻輕輕抿了下唇,「其實,我還有一句話,壓在心裡很久了。」
元稹清垂眸啜茶,一言不發。
「令夫人當年繡的那幅畫——春江百景圖,因故流散多年。聽說,您一直在找。」
他指尖一顫,茶湯微漾,瞳孔驟然縮緊。
手猛地攥住青瓷杯沿,指節泛白,幾滴茶水濺上袖口。
「你……有線索?」
他對亡妻的事,向來敏感到近乎執拗。偏偏命運弄人,她走得太早。
那幅春江百景圖,是她熬著咳血的身子,一針一線繡了整整三年才落成的。
整理遺物時,箱籠堆滿,唯獨它杳無蹤跡。
二十載春秋,他不動聲色地托人打聽、翻查舊檔、走訪老坊,卻始終如墜霧中。
萬萬冇想到,竟會從孔天成口中,聽見這個名字。
「正是春江百景圖。」
孔天成篤定點頭,「就是您心裡惦記的那一幅。」
他費儘周折才撬開這條暗線——這招,是他壓箱底的絕活,果然奏效。
外人都知元稹清敬妻至深,卻少有人曉得:那幅百景圖,是兩人私定終身的信物。家中斷然反對,他們翻牆私奔,在破廟裡拜了天地;後來夫人病重臥床,仍強撐著繡完最後一處柳浪,針尖染著咳出的血絲。
「隻要你幫我尋回它——你要什麼,我都應。」
元稹清聲音微啞,眼底卻燃起久違的光,整個人像被重新灌進了力氣。
「好,一言為定。我即刻著手,下次登門,必親手奉上春江百景圖。也請您,屆時莫食言。」
「看來你來前,把我這把老骨頭,翻得挺透啊。」
這話倒不是責備。
「隻要圖到我手上,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給你摘。」
孔天成心頭一鬆,笑意終於浮上眼角。
「準備充分,本就是乾這行的本分。」
次日一早,孔天成便動身返程,路上立刻撥通愛蓮娜的專線。
眼下能撬動元稹清的,隻剩這一幅繡圖。可它早在二十年前就銷聲匿跡,如今想挖出蛛絲馬跡,難如登天。
回程車上,他反覆思量,最終還是按下通話鍵。
愛蓮娜素來沉靜,行事利落,隻管做事,從不越界打聽。
她手邊有支專用手機,號碼隻有孔天成知道。
「有事?」電話剛接通,愛蓮娜就聽出了他的語氣。
他從不閒聊,找上門,準是有硬仗要打。
「春江百景圖的下落,你能查嗎?」
孔天成開門見山。眼下別無他法,隻能先從這張網撕開一道口子。
「春江百景圖?」愛蓮娜略頓,「二十年前轟動一時的那幅繡品?」
她那時年紀尚小,雖未親歷,但後來聽太多人提起——那幅圖耗工之巨、針法之絕,早已失傳大半。如今世上僅存的幾頁殘稿,都被藏家供在恆溫恆濕的密室裡,上次露麵,拍出了驚人的天價。
但這些年它徹底銷聲匿跡,連一絲蛛絲馬跡都未曾留下。
「行,能找得到嗎?」
《春江百景圖》失蹤太久,早已淡出所有人的記憶,如今想把它翻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單靠市麵上零散的訊息,根本不可能有結果;可若動用蛛網——那就不一樣了。
愛蓮娜眉心微蹙,這幅畫背後壓著整整八十年的塵埃。
早年的情報渠道粗疏原始,線索斷得七零八落,想找?談何容易。
可這是孔天成極少開口託付的事。
她不想讓他等來一句「辦不到」。
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唇角,喉間輕輕一咽,最終點了頭。
「可以。」
蛛網裡人手充足、觸角遍佈,隻要肯花力氣,總歸能挖出點東西。
不過是多跑幾趟、多撬幾道嘴、多熬幾個通宵罷了。
「好,越快越好。」
孔天成嗓音低而穩,謝意隻化作一句輕描淡寫的「多謝」,隨即掐斷通話。
壓力瞬間壓到愛蓮娜肩上。她立刻調集蛛網內部資源,全網追查《春江百景圖》的流向。
可這活兒實在棘手——連蛛網也卡了將近一週。
哪怕終於鎖定了下落,也冇人敢打包票說能順順噹噹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