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公館,濱海市銷金窟的塔尖。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折射出令人眩暈的光芒。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身著高定禮服的男男女女手裡端著香檳,談論著最近的股市、地皮,以及哪家的老人快不行了、能爆出多少金幣。
這裡是殯葬行業的慈善晚宴,卻充滿了名利場最濃烈的腐臭味。
無數道目光投向門口,帶著好奇、審視,以及錯愕。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立領中山裝的男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衣服的款式極老,甚至有些過時,但在那特殊的「貢緞」麵料襯托下,在燈光裡流淌著如水銀般沉重的光澤。
男人身姿挺拔如鬆,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神色冷淡,目光不卑不亢地掃視全場。
那種氣質,不像是來參加晚宴的,倒像是民國時期的教書先生,誤入了一群暴發戶的狂歡。
而在他身旁,林小鹿挽著他的手臂,一襲黑色晚禮服,高貴冷艷。
身後跟著像鐵塔一樣的薑子豪。
這一行三人,就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刃,狠狠插入了這個金碧輝煌的蛋糕裡。
「這人誰啊?穿成這樣就來了?」
「中山裝?這是哪家老爺子詐屍了?」
「噓!薑家的少爺給他當跟班呢!這是那個最近很火的『顧大師』!」
竊竊私語聲四起。
顧清河彷彿沒聽見那些議論。
他邁著穩健的步伐,徑直走向大廳中央。
每走一步,那一身屬於舊時代的肅殺之氣,就逼得周圍那些油頭粉麵的精英們下意識地後退。
「哈哈哈哈!好!好一副英雄出少年的氣概!」
一陣爽朗卻略顯刻意的大笑聲從人群中心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唐裝,滿麵紅光,慈眉善目,手裡還盤著一串油光發亮的佛珠。
如果不認識他的人,絕對會以為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幹部。
盛世集團董事長,沈萬壑。
沈萬壑走到顧清河麵前,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顧清河領口那朵暗繡的彼岸花。
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
是那個人的種。
連這件衣服都留著。
「沈董。」顧清河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卻透著疏離。
「哎呀,叫什麼沈董,太生分了!」
沈萬壑伸出手,想要去拍顧清河的肩膀,卻被顧清河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
沈萬壑的手懸在半空,也不尷尬,順勢改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大聲對全場說道:
「諸位!大家可能不認識。這位,就是最近在濱海鬧得沸沸揚揚的顧清河,顧小友!」
「不僅如此,他還是我一位京城故人的後代。當年京城顧家的一手『斂容絕技』,那可是連皇室都讚不絕口的啊!」
全場譁然。
「京城顧家?沒聽說過啊?」
「那是老黃曆了吧?」
沈萬壑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惋惜又帶著幾分嘲弄的表情:
「可惜啊,天妒英才。顧家沒落了。我本來還擔心小顧流落到濱海吃苦,沒想到……」
他指了指顧清河,笑眯眯地說道:
「聽說小顧現在經營得有聲有色,不僅給死人化妝,還接寵物葬禮?前兩天給一隻狗辦得那叫一個風光啊!真是……不忘初心,不忘初心啊!」
哄——!
全場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給狗辦葬禮?哈哈哈哈!」
「堂堂京城世家之後,淪落到給畜生收屍?」
「這也太掉價了吧?就這樣還敢穿這一身出來裝宗師?」
那些嘲笑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
薑子豪氣得拳頭都硬了,剛想衝上去罵人。
林小鹿也咬緊了牙關,手心出汗。
這就是捧殺。
先把你捧成世家之後,再把你踩進給狗收屍的泥潭裡。
用巨大的身份落差,當眾羞辱你。
然而。
處於風暴中心的顧清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沈萬壑,看著那張偽善的笑臉。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動作。
雙手抱拳於胸前,左手包覆右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視,動作流暢而莊重。
這是一個早已在現代社會消失的、極具古風的「拱手禮」。
「沈老謬讚了。」
顧清河的聲音不大,清冷如玉石撞擊,卻清晰地壓過了全場的鬨笑:
「先祖曾教導:眾生平等,萬物有靈。」
「在入殮師眼裡,躺在台子上的,不論是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亦或是陪伴人類忠誠一生的生靈,都是逝者。」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環視全場那些還在竊笑的賓客:
「隻要是生命,隻要曾被愛過,就有資格體麵地告別。」
「我給狗辦葬禮,是因為它至死忠誠。」
「至於某些人……」
顧清河的目光最後落回沈萬壑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活著的時候人模狗樣,內裡卻早已腐爛發臭。這種人,就算死後睡在金絲楠木的棺材裡,也不過是一堆……」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垃圾。」
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嘲笑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年輕人太狂了!
他這是指著和尚罵禿驢,當著全行業大佬的麵,罵他們在座的各位是垃圾?!
沈萬壑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盤著佛珠的手猛地一緊,青筋暴起。
這小畜生嘴巴比他爺爺還要毒!
「好一張利嘴。」
沈萬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眼神變得陰冷,「看來顧家雖然沒人了,但這牙尖嘴利的功夫倒是傳下來了。」
「不過,光嘴硬沒用。」
沈萬壑突然從旁邊的侍者托盤裡,拿起了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子。
「既然是故人之後,我也不能小氣。」
他開啟盒子,裡麵躺著一塊通體血紅、溫潤剔透的古玉。
在燈光下,那紅色的紋路彷彿血管一樣流動,美得妖異。
「這是我前段時間高價得來的一塊『血沁古玉』,據說有幾百年的歷史了。」
沈萬壑把玉遞到顧清河麵前,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小顧啊,你是行家。這塊玉,送給你當見麵禮。看看能不能壓得住你身上的……晦氣?」
周圍人發出一陣驚呼。
「天哪!血沁玉!這可是極品啊!」
「沈董真是大手筆!這小子賺翻了!」
所有人都看著顧清河。
接?
那就是受了嗟來之食,承認自己低人一等。
不接?
那就是不識抬舉,當眾打沈董事長的臉。
薑子豪在後麵急得直冒汗:「師父!別接!這老東西沒安好心!」
顧清河看著那塊血紅的玉。
他沒有接。
甚至,他往後退了半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掩住了口鼻。
那個動作,就像是聞到了什麼極其噁心的味道。
「沈董。」
顧清河的聲音透過手帕,顯得有些悶,但其中的嫌棄之意溢於言表:
「這塊玉,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還有,我建議您趕緊去醫院洗個手,順便查個血。」
沈萬壑一愣:「你什麼意思?」
顧清河放下手帕,眼神憐憫地看著他:
「您是做殯葬的,難道不知道『九竅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