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地下室的隔音效果極好,將雷聲過濾成了沉悶的低音鼓點,反而襯托得室內更加靜謐。
「師父!花買回來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隔音門被推開,薑子豪像隻落湯雞一樣沖了進來。
他懷裡緊緊護著一大捧白玫瑰,身上的衛衣全濕透了,但花瓣上一滴水都沒沾。
「全是進口的『雪山』,花店老闆說這個最純,沒有雜色。」
薑子豪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把花遞給林小鹿,然後轉頭看向坐在手術台邊的蘇雅,眼神裡滿是憤憤不平:
「蘇雅妹子,剛纔回來的路上我搜了你的新聞。那幫網上的噴子簡直不是人!他們懂個屁的芭蕾!你也別聽他們的,什麼瘸腿天鵝,你是受傷的戰士!等這事兒完了,豪哥我買十萬個水軍幫你罵回去!」
蘇雅愣了一下,看著這個剛才還被嚇得夠嗆、現在卻義憤填膺的富二代,蒼白的嘴角勉強牽起一絲弧度:
「謝謝。」
「行了,出去。」
顧清河正在調色盤上擠出遮瑕膏,頭也不抬地發令,「小薑去守門,別讓任何人進來。林小鹿留下幫忙。」
薑子豪立刻立正敬禮:「遵命!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
隨著門鎖「哢噠」一聲扣合,房間裡隻剩下顧清河、林小鹿和蘇雅。
那盞復古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將手術台周圍的一小方天地籠罩其中。
「躺下。」顧清河的聲音很輕。
蘇雅依言躺在了那張冰冷的手術台上。
她渾身僵硬,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無紡布墊單。
對於一個活人來說,躺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心理挑戰。
「閉上眼。從現在開始,把你交給我。」
顧清河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搭在了蘇雅的額頭上。
那是一種帶有涼意的觸感,但並不刺骨,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鎮定作用。就像是一塊溫潤的玉,貼在了她發燙的焦慮上。
化妝刷掃過臉頰。
沙沙,沙沙。
那是蘇雅從未聽過的聲音。
顧清河畫得很慢,很細。
他沒有像給新娘化妝那樣追求紅潤和喜慶,也沒有像給死者化妝那樣追求紅光滿麵。
他用最淺的象牙色粉底,蓋住了蘇雅臉上的淚痕和黑眼圈;用銀白色的高光,提亮了她的眉骨和鼻樑。
他在畫一種「易碎感」。
就像是一尊即將破碎、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瓷娃娃。
「你的骨相很美。」
顧清河手中的刷子停在她的眼角,輕聲說道,「那些說你醜陋的人,是因為他們的眼睛隻配看垃圾。」
蘇雅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顧清河沒有擦掉那滴淚。
他換了一支極細的畫筆,蘸了一點銀色的閃粉,沿著那道淚痕描繪出了一條細細的銀線。
彷彿那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一條流淌在臉頰上的星河。
……
「接下來,是腿。」
顧清河放下臉部的工具,目光下移。
蘇雅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左腿,那是本能的躲閃與自卑。
「別……別看……」她的聲音充滿了恐慌,「很醜……像蜈蚣……很嚇人……」
林小鹿在一旁看著,心疼得想要握住她的手。
顧清河沒有退縮。
他伸手按住了蘇雅想要遮擋的手,力道不大,但堅定得無法抗拒。
「蘇雅。」
顧清河看著她的眼睛,摘下了那一層由於職業習慣而一直戴著的白手套。
他露出了修長、潔白、骨節分明的手指。
然後,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那道猙獰的傷疤。
他的手指是溫熱的,而傷疤是冰涼的。
「你知道『金繕』嗎?」顧清河問。
蘇雅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是一種古老的修復工藝。當一件名貴的瓷器破碎了,工匠不會把碎片扔掉,也不會試圖把裂縫藏起來。」
顧清河的手指沿著那道凸起的疤痕緩緩滑動,語氣平靜而溫柔:
「他們會用天然的大漆黏合碎片,然後在接縫處敷上金粉。」
「修補後的瓷器,因為那道金色的裂紋,會變得獨一無二,比原先更珍貴。」
顧清河抬起頭,目光深邃:
「這道疤,不是醜陋。這是你為了夢想戰鬥過的勳章。」
「它是你身體破碎的地方,但也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今天,我不遮蓋它。我要讓它開花。」
說完,顧清河拿起一支極細的彩繪筆,蘸上了特製的銀白色顏料.
雖然金繕用的是金,但為了配合今天的「重生」與「白玫瑰」主題,銀白更顯聖潔。
林小鹿屏住了呼吸,在一旁調整著燈光的角度。
隻見顧清河的手腕靈活轉動。
那道原本暗紅、扭曲、像蜈蚣一樣的傷疤,在他的筆下,竟然變成了一根蒼勁有力的藤蔓。
銀色的藤蔓沿著舊傷蜿蜒生長,在那些最猙獰的縫合點上,顧清河畫上了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白玫瑰。
十分鐘後。
顧清河放下了筆。
「看看。」他遞給蘇雅一麵鏡子。
蘇雅顫抖著坐起身,看向自己的左腿。
那條曾經讓她夜夜做噩夢、恨不得剁掉的腿,此刻彷彿變成了一件藝術品。
銀色的藤蔓纏繞著舊傷,白色的玫瑰在疤痕上綻放。
在燈光下,那些銀色的線條閃爍著微光,聖潔、高貴、充滿了一種破碎後的重生之美。
「這……是我的腿嗎?」蘇雅不敢置信地撫摸著那些線條,指尖顫抖。
不再是噁心的蜈蚣。
是花。
是從痛苦的土壤裡開出來的花。
顧清河站起身,脫下沾染了顏料的圍裙,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但語氣中透著一股力量:
「現在的你,已經美得可以去見上帝了。」
「但上帝可能會覺得你太搶眼,還是把你退回來比較好。」
蘇雅看著腿上的花,又看著顧清河。
那個下午,在陰冷的地下室裡,在冰冷的手術台上。
她那顆已經死灰一般的心,第一次有了溫度。
「謝謝……」她泣不成聲。
「別急著謝。」
顧清河指了指旁邊那口已經開啟蓋子的黑色棺材。
裡麵鋪滿了薑子豪買來的白玫瑰,像一張柔軟的床,散發著幽幽的香氣。
「妝化好了。」
「現在,那個受傷的蘇雅,該上路了。」
顧清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神情肅穆:
「請入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