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雨,總是比市區來得更早一些。
當第一滴雨水敲打在寬大的落地窗上時,「半山雅居」的這棟獨棟別墅,終於結束了長達兩周的改造,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
這棟房子,從這一刻起,有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樓,是林小鹿的人間。
陽光房被徹底打通,原本陰森的客廳此刻鋪滿了一塊巨大的、來自土耳其的暗紅色波西米亞地毯。
光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陷進了雲朵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草拿鐵和新鮮泥土的味道。
林小鹿是個植物狂魔。
她把大葉龜背竹、天堂鳥和琴葉榕搬進了屋子,高低錯落的綠植在角落裡肆意生長,將這裡裝點得像是一個小型的熱帶雨林。
顧清河的「超大靜音魚缸」也到位了。
一米五長的生態缸,水草搖曳。
三條胖乎乎的黑色蘭壽金魚在裡麵慢吞吞地遊動,憨態可掬。
「這邊!往左一點!對!」
林小鹿指揮著薑子豪,把一幅巨大的、色彩濃烈的抽象油畫掛在玄關正中央。
畫上是大片大片的紅與金,熱烈得像一團火,一進門就能灼傷人的眼睛。
「呼……累死小爺了。」
薑子豪毫無形象地癱在價值不菲的真皮沙發上,手裡還要死死護著那個斷手模型。
他現在走哪帶哪,說是盤出了包漿能辟邪。
「林老闆,咱們這畫風是不是太……太躁了點?」薑子豪指了指周圍,「這紅紅綠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什麼網紅民宿。」
「這叫生命力!」林小鹿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滿意地環視四周。
她轉過頭,看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厚重的、黑色的隔音門。
那是兩個世界的交界線。
「也不知道那位收拾得怎麼樣了。」
……
地下室,是顧清河的深淵。
穿過那道隔音門,原本喧囂的雨聲、薑子豪的抱怨聲,瞬間被切斷。
世界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這裡的空氣濕度被恆溫係統嚴格控製在45%,溫度恆定在22度。
空氣中沒有香草味,隻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雪鬆香氛,混合著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
沒有地毯,隻有光潔如鏡的水泥自流平地麵,反射著冷白色的燈光。
整麵牆的黑胡桃木展示櫃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顧清河的收藏:
各種材質的骨灰盒半成品、精緻的入殮工具、還有那些逼真得令人髮指的人體器官模型。
它們不像商品,更像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透著一股肅穆的秩序感。
大廳正中央,放著那張顧清河的手術台。
此刻,它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燈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顧清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正戴著白手套,將一把剛剛消過毒的止血鉗,極其精準地掛在牆上的工具板上。
旁邊是一排長短不一的手術刀,間距分毫不差。
強迫症的天堂。
也是生人勿進的禁地。
「哢噠。」
隔音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暖意混合著樓上的咖啡香,不合時宜地鑽了進來。
林小鹿探進半個腦袋,手裡還抱著一盆剛買的小雛菊。
「那個……顧清河?」她小聲喊道,似乎怕驚擾了這裡的空氣。
顧清河沒有回頭,隻是摘下手套:「進來說話。記得換鞋。」
林小鹿換上專用的防塵拖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把那盆開得燦爛的小雛菊舉到顧清河麵前,獻寶似的笑了笑:
「我看你這兒太冷清了,隻有黑白灰。送你一盆花吧?這叫『小太陽』,很好養的,放在這兒也能去去陰氣。」
顧清河看了一眼那盆花。
花瓣上還帶著露珠,泥土裡散發著微生物的氣息。
「我這裡不需要。」
顧清河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泥土裡有黴菌孢子和小昆蟲,這裡都是精密儀器。而且,花粉也會影響我對氣味的判斷。」
林小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嘟囔道:「矯情怪……哪有那麼嚴重嘛。」
她有些失落地把花抱回去。
在這個充滿了死亡氣息的空間裡,她隻是本能地想為他點亮一點顏色。
「等等。」
顧清河突然叫住了她。
他轉身走到門口堆放雜物的一個角落。
那裡堆著幾個尚未拆封的快遞箱,上麵貼著【幸福·清河物資採購-林小鹿】的標籤。
那是搬家那天林小鹿硬塞進來的,說是給地下室的「軟裝」,結果被顧清河一直扔在角落吃灰。
顧清河彎下腰,劃開其中一個箱子的膠帶。
拎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物件,是一盞造型復古的檯燈。
銅質的燈座,墨綠色的玻璃燈罩,很像老電影裡銀行家桌上的那一盞。
顧清河把那個物件放在工作檯旁邊空蕩蕩的角落裡,插上了電源插頭。
「啪。」
一盞造型復古的墨綠色檯燈亮了起來。
他調整了一下燈罩的角度,低聲說道:
「花有花粉,會有細菌,會枯萎。但這盞燈不會……」
顧清河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盆小雛菊,最後落在林小鹿錯愕又驚喜的臉上。
在這一片冷白與灰黑的死寂世界裡,這一抹暖黃色的光暈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異常溫柔。
就像是在深淵的底部,點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
夜深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隱隱滾過天際。
薑子豪已經在二樓的客房睡得像頭死豬。
林小鹿窩在一樓沙發上修圖,顧清河在地下室看書。
「叮咚——」
門鈴聲穿透了雨幕,顯得格外淒清。
林小鹿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淩晨一點。
誰會在這種暴雨的深夜造訪一棟傳說中的「凶宅」?
她心裡有些發毛,拿起手機給顧清河發了個訊息:
【上來接客!有情況!】
兩分鐘後。
顧清河從地下室走了上來。他順手拿了一把醫用剪刀,神色警惕。
兩人走到玄關,開啟了門。
冷風夾雜著雨水撲麵而來,讓林小鹿打了個寒顫。
門口的感應燈亮起。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年輕女孩。
她渾身濕透,薄薄的白色連衣裙貼在身上,頭髮淩亂地粘在臉頰上。
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腳邊匯成一灘水漬。
她沒有撐傘,也沒有穿鞋。
**的雙腳上沾滿了泥濘和劃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走來的。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
但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睛。
一雙完全死寂的、沒有焦距的眼睛。
哪怕看著麵前的兩個人,也像是在看著一片虛無。
林小鹿被這幅景象嚇住了,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顧清河卻上前一步,擋在了林小鹿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手腕上。
那裡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找誰?」顧清河的聲音低沉,卻並沒有攻擊性。
女孩緩緩抬起頭。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隨時會被風雨吹散:
「聽說……你們這裡能辦葬禮?」
林小鹿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對!我們是專業的!那個……小姐你先進來擦擦雨水吧?」
女孩沒有動。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顧清河,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突然湧起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卻又極其壓抑的渴望。
「我不想辦那種死人的葬禮。」
女孩顫抖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還在跳動的心臟:
「我想問……」
「這裡,能埋活人嗎?」
「我想把自己埋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女孩那張絕望而美麗的臉。
也照亮了顧清河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深沉的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