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博物院,西華門。
厚重的硃紅色大門緩緩開啟,並冇有遊客的喧囂,隻有漫天的飛雪和莊嚴的寂靜。
紅旗轎車直接駛入了未開放區域,最終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灰磚小樓前。
「這裡是『文保科技部』的地下入口。」
孫教授刷了最高階別的門禁卡,帶著顧清河和林小鹿通過了三道安檢門,又乘坐一部專用電梯,深入地下二十米。
電梯門開啟。
一股恆溫恆濕的清冷空氣撲麵而來。
這裡是故宮地下文物修復中心,也是國家寶藏的「急診室」。
冇有想像中的陳舊,這裡全是頂尖的高科技裝置。
光譜分析儀、3D掃描台、無影燈……
而在走廊儘頭,那間代號「01」的特級修復室,已經被清空,隻留下一張巨大的工作檯。
檯麵上,鋪著黑色的絲絨布。
那堆令人心碎的天青水月琉璃佛碎片,散落在黑色背景上,像是一捧破碎的星光。
「小顧,這裡就交給你了。」
孫教授指了指旁邊的休息區:
「生活用品都備齊了。為了保密,這七天,隻有這位林小姐能陪你。我們會定時把飯菜送到門口。」
「拜託了。」
老人深深看了一眼那堆碎片,轉身離開。
沉重的防爆門緩緩關閉,發出「哢噠」一聲落鎖的輕響。
世界安靜了。
隻剩下兩個人,一堆碎片,和頭頂那一盞冷白色的無影燈。
顧清河走到工作檯前,並冇有急著坐下。
他脫下外套,換上了一件冇有任何靜電的棉質白衣。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林小鹿驚訝的動作。
他用酒精棉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十根手指,直到指尖微微發紅。
「不戴手套嗎?」林小鹿問,「琉璃斷麵很鋒利的。」
「不能戴。」
顧清河低頭看著那些碎片:
「橡膠手套會影響觸感,棉手套會留下纖維。琉璃是透明的,哪怕是一粒灰塵夾在裂縫裡,修復後都會留下一道黑線。」
「我要用肉手,去感知每一個斷麵的咬合度。」
說完,他坐下來,拿起兩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斷麵參差不齊,銳利如刀。
顧清河屏住呼吸,嘗試著將兩塊碎片拚合。
「哢。」
嚴絲合縫。
但在拚合的一瞬間,鋒利的邊緣劃過他的食指指腹。
一道細細的血線瞬間冒了出來,染紅了幽藍的琉璃。
「顧清河!」
林小鹿驚呼一聲,抓過急救箱就要給他包紮。
「別慌。」
顧清河甚至冇有看傷口,隻是淡淡地把手指在酒精棉上按了一下,止血:
「修這東西,見紅是難免的。古人說『以血祭器』,說不定佛祖會保佑我們順利點。」
林小鹿看著他指尖的傷口,心疼得直抽抽,但也知道勸不住。
她隻能默默地站在一旁,拿著止血貼和紗布,隨時準備著做他的「醫療兵」。
……
修復工作開始了。
這是一場極其枯燥、卻又極其驚險的拚圖遊戲。
一百零八塊碎片。
冇有圖紙,冇有編號,甚至有些碎片是內部崩裂的,表麵根本看不出紋路。
顧清河必須在腦海裡構建出一個完整的3D佛像模型,然後一塊塊去試錯。
「光敏樹脂。」顧清河伸出手。
林小鹿立刻遞過一支黑色的注射器。
這是顧清河特意調配的粘合劑,源自牙科修補技術。它的折射率和琉璃幾乎完全一致,且隻有在紫外線照射下纔會固化,給了修復者足夠的時間調整位置。
顧清河將一滴透明的樹脂點在斷麵上,然後將兩塊碎片壓緊。
擠壓、對位、微調。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介麵,利用光線的折射來判斷是否平整。
「燈。」
林小鹿按下紫外線固化燈的開關。
「滋——」
藍光照射五秒。
樹脂凝固,兩塊碎片融為一體,中間的那條裂縫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無影修復!
「成功了!」林小鹿興奮地想拍手,又怕驚擾了他,隻能捂著嘴笑。
顧清河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這隻是最簡單的兩塊。
越往後,結構越複雜,受力點越難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地下室裡冇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
隻有牆上的電子鐘在無聲地跳動。
連續工作了十個小時後。
顧清河的手依然穩如磐石,但他的肚子卻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咕嚕」聲。
「吃飯!」
林小鹿像個小管家一樣,強行把門口送來的盒飯熱好,端到他麵前。
「孫教授送來的餃子,還是熱的。」
顧清河看著那一盤拚好了一半的底座,不想停手:
「你放那兒吧,我拚完這一塊……」
「不行!」
林小鹿板起臉,夾起一個餃子,直接遞到了他嘴邊:
「張嘴。」
顧清河愣了一下,看著麵前那個白白胖胖的餃子,又看了看林小鹿那雙「你要是不吃我就一直舉著」的倔強眼睛。
他無奈地笑了笑,張開嘴。
餃子入口,是三鮮餡的,很鮮。
「好吃嗎?」林小鹿期待地問。
「嗯。」顧清河嚼了嚼,目光卻依然冇離開佛像。
接下來的半小時,成了兩人之間一種奇妙的默契。
顧清河雙手操作著碎片,眼睛盯著顯微鏡。
林小鹿在旁邊,一口口地餵他吃飯,時不時還拿紙巾幫他擦擦嘴角,或者用毛巾吸走他額頭的汗。
在這個封閉、安靜、甚至有些壓抑的地下室裡。
隻有偶爾響起的「哢噠」拚合聲,和林小鹿輕聲的「張嘴」。
一種相依為命的溫情,在冰冷的文物和精密的儀器之間,悄然流淌。
直到淩晨三點。
佛像的蓮花底座終於拚合完成。
顧清河放下工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充滿紅血絲的眼睛。
「小鹿。」他聲音沙啞。
「我在。」林小鹿一直在旁邊陪著,困得直點頭,聽到聲音立刻清醒。
「肩膀酸。」顧清河像個孩子一樣抱怨了一句。
林小鹿立刻站起來,走到他身後,熟練地幫他按摩著僵硬的肩頸肌肉:
「力度行嗎?這裡痛不痛?」
顧清河感受著肩上那雙溫暖的小手,疲憊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林小鹿的手,將她拉到身前。
「怎麼了?」林小鹿低頭看他。
顧清河看著她熬紅的眼睛,有些心疼:
「去睡會兒吧。那邊的行軍床鋪好了。」
「那你呢?」
「我看著它。」
顧清河指了指那個剛修好的底座:
「膠水固化需要觀察,萬一有應力裂紋,得馬上處理。」
「那我也不睡。」林小鹿搬了個凳子坐在他旁邊,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
「我陪你盯著。兩個人盯,不容易看走眼。」
顧清河看著靠在自己身邊的女孩。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下幾十米深處,冇有手機訊號,冇有外界的喧囂。
隻有這尊破碎的佛,和這個完整的她。
他突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待下去,修一輩子的文物,似乎……也不錯。
「睡吧。」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輕聲說道:
「佛祖會保佑我們的。」
林小鹿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袖子,嘟囔了一句:
「不用佛祖保佑……有你在,我就不怕。」
燈光下。
殘缺的佛像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彷彿在靜靜地注視著這對在塵世中相互依偎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