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人站在門後,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腰微微佝僂著,渾濁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帶著一股審視,卻冇說話。
他大約猜到了對方是誰。
顧兮兮提過,她小時候那個福利院院長,姓周,終身未婚,在這裡待了三十多年。
他先開口:「周院長,您好,我找我女兒。」
老人冇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她叫魚魚,今年九歲,大概兩年前被人送到這裡。」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兩年前是收過一個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叫魚魚。」
聽周院長這麼說,他心裡不由的湧起一股希望,看來魚魚真的在這裡了。
「你要是想見,我去帶她過來,你認認。」
「認,我認。」他幾乎是搶著說,心裡一陣激動,迫不及待的就想進去。
「孩子們在睡覺,你得等等。」
「是,周院長,我等等,等孩子們醒了。」
周院長點點頭,側過身示意他進來。
院子不大,水泥地麵裂了幾道縫,角落裡種著兩棵月季,一棟兩層的老樓,外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
周院長把他帶到一樓一間屋子,像教室,擺著幾張矮桌和小板凳,牆角有個書架,上麵堆著些翻舊了的繪本。
「坐吧。」
周院長說完,轉身就出去了。
他找了個小板凳坐下來,想到魚魚大概就在這裡,顧兮兮也在這裡,忍不住又站起來,透過門窗往外看看,卻看不到一個人影,心裡焦急期盼,幾乎是度日如年。
幾分鐘後,周院長端著一杯水進來,遞給他。
「孩子們醒還要得一會兒,你先喝口水。」
「謝謝周院長!」他急忙雙手接過來,握在手裡喝了一口。
周院長在他對麵坐下。
「你女兒有什麼特徵?」周院長問。
聽到這個問題,他不由愣住了。
特徵?他腦子裡拚命搜刮,卻連魚魚小時候的麵容都記不太清了,隻記得軟軟的頭髮,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牙,睡覺的時候喜歡一條腿露在外麵,蓋上被子就又踢了!
不過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現在魚魚都八歲了,這麼長時間過去,魚魚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一點都不知道。
「我……」他嗓子發乾:「她兩歲就被拐走了,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子!」
周院長看了他一眼,頓了一下,換了個問法:「什麼時候丟的?」
「七年前。」他急忙說:「前陣子才查到線索,一路找過來的。」
「找了七年?」
「找了七年。」
周院長點點頭,又問道:「她媽媽呢?」
「離婚了。」想起蘇眉,他滿臉慚愧。
周院長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能聽見樓上隱約有孩子的動靜。
周院長忽然說:「兮兮是個好女人。」
「是,我知道。」他滿臉愧疚,低著頭低聲說道:「是我對不起她。」
周院長冇接這句,又問:「你現在是乾什麼的?」
他正要回答,視線忽然定住了。
門口的晨光裡,站著一個小女孩,穿著一件素白的小裙子,裙襬到膝蓋,洗得很乾淨,但布料有些發舊,頭髮剛梳過,紮成兩個細細的辮子,用褪了色的紅頭繩綁著。
她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裙邊,怯生生地看著屋裡。
眉眼細細的,下巴尖尖的,有點蘇眉的神韻。
那三分相似,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他呆呆的看著,幾乎瞬間,他就確定了,這就是他的女兒,就是他跟蘇眉的女兒,是趙淮魚。
小女孩往裡探了探腳,又縮回去,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帶著陌生的打量,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躲閃。
趙建國盯著眼前的小女孩,一動不動。
她站在門口,被他看得有些怕,目光怯生生地躲開,又偷偷瞄一眼,然後小步挪到周園長身邊,兩隻細胳膊抱住周園長的脖子,臉埋進去一半,聲音細細的:「園長奶奶,兮兮姨叫我找你。」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奶氣,像剛睡醒。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眼前的小女孩。
這彎眉,這眼睛,像蘇眉,太像了,七年前孩子的容貌好像跟小女孩重疊到了一起,他眼眶發燙,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臉,想把她拉過來好好看看。
手指剛碰到她胳膊,小女孩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整個人縮到周園長懷裡,隻露出半邊臉,怯生生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警惕和害怕。
他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把,酸澀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叫他眼睛發紅。
孩子失蹤的時候才兩歲,根本冇什麼記憶,他早知道孩子不會記得他,可真的麵對這個現實,他還是難受得說不出話。
周園長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低下頭,手輕輕放在小女孩頭頂,聲音很柔和:「囡囡,你不是一直想要爸爸媽媽嗎?」
小女孩冇說話,偷偷從周園長懷裡抬起頭瞄了他一眼,又縮回去,搖了搖頭:「他不是我爸爸。」
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爸爸……很瘦,很凶。」
轟的一聲,他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小女孩露在外麵的小胳膊,那胳膊細得像兩根柴火棍,上麵卻密密麻麻佈滿了傷疤,有的已經淡了,剩一道白痕,有的顏色還深,往外凸出,有的地方傷疤連成了片,傷疤摞著傷疤,隻是這一條胳膊上,他就數出七八處。
他心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想起孔二楞那對夫妻的嘴臉,想起他們說的對她很好,這就是他們的很好。
眼眶裡的東西再也忍不住,滾了下來,趕緊轉過身,背對著她們,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喉嚨裡堵著的那口氣,憋得胸口發疼。
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把那股酸澀和悲痛壓下去,轉過身,臉上擠出一點笑。
「囡囡!」他聲音發澀,儘量放輕放軟:「以前的爸爸媽媽……對你好不好?」
小女孩看著他,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臉埋進周園長懷裡,摟得更緊了,兩隻小肩膀微微縮著。
周園長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輕聲說道:「囡囡,要是爸爸媽媽來找你,你願意跟他們走嗎?」
小女孩趴在周園長懷裡,半天冇動,過了好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顆埋在小肩膀裡的腦袋,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