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天------------------------------------------,水岸新城工地。。肩膀上的紫紅色印子褪了,長出褐色的繭。先是紅腫,然後破皮,然後流血流膿,最後結痂。痂掉了,底下的皮是新的,粉紅色,薄得能看見毛細血管。再扛,再破,再結痂。反覆幾次以後,不長新皮了,直接長老繭。褐色的,硬邦邦的,指甲掐上去冇感覺。:“成了。”。:“肩膀成了。以後不怕了。”。後來扛鋼筋,四十三公斤半還是四十三公斤半,但肩膀不疼了。重量還在,隻是骨頭好像比從前寬了,扛得住。我摸著那塊繭,心想這就是工地的入學通知書。不交學費,交皮肉。,夏天也來了。,是烤。六月中旬開始,氣溫從三十度往上走,走到三十五、三十八,最後停在四十度上下,不動了。早上六點出工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掛在東邊的天上,白花花一片,不像是太陽,像是天上破了個洞往外漏光。工地上冇有樹,冇有陰涼,隻有十幾棟蓋了一半的樓,混凝土和鋼筋,吸熱不散熱。,模板溫度能到五十五度。。雞蛋打上去,邊緣會發白。手放上去,三秒就得拿開。模板是竹膠板,深褐色的,太陽曬一上午,表麵燙得反光。我們站在模板上乾活,腳底板隔著勞保鞋的橡膠底都能感覺到熱往上拱。拱得小腿肚子發燙,膝蓋發燙,最後整個人像站在蒸籠裡。。。早上剛吊上來的鋼筋還帶點夜裡的涼氣,摸上去是溫的。到十點,鋼筋摸上去燙手。到下午兩點,鋼筋不能摸。戴手套摸,手套的橡膠層燙軟了,粘在鋼筋上,扯下來的時候嘶一聲。不戴手套不能碰,碰一下手指頭立刻發白,然後是疼,火辣辣的疼,起水泡。我們有辦法。扛之前先往鋼筋上澆一瓶水,水澆上去,嗤一聲,冒一股白汽,鋼筋表麵從深褐色變成淺灰色。就那一瞬間涼一點,趕緊上肩,三十步扛到地方,鋼筋又燙了。,中午在樓頂砌磚。磚是水泥磚,灰色的,吸飽了太陽,溫度不比鋼筋低。他蹲在牆頭上,左手拿磚,右手拿瓦刀,抹一刀砂漿,放一塊磚。動作不快不慢,有節奏。砌著砌著,人往旁邊一歪,從牆頭上栽下來了。不是滑,是直挺挺地倒,像一根木頭。瓦刀先落地,噹一聲,然後人落下來,砸在腳手架上麵,又彈了一下,掛在安全網上。。熱射病。,嘴唇發白,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工友拿涼水往他臉上潑,掐人中,脫衣服。衣服脫下來,裡麵的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胸口、腋下、大腿根敷上冰礦泉水瓶。120來了,拉走了。
後來聽說冇死。住了半個月院,回來接著乾。他蹲在牆頭上砌磚,還是那個動作,不快不慢。好像冇掉下去過一樣。
那之後我開始注意喝水。
我帶一個水壺,五升的,透明塑料壺,帶一個提手。早上從工棚的水龍頭接滿,自來水,帶一股漂白粉味。上午一壺,中午一壺,下午一壺,晚上收工前一壺,晚飯後再一壺。一天五壺,二十五升水。喝下去的水變成汗流出來,衣服濕了乾,乾了濕,後背和腋下的布料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用手一搓,鹽粒沙沙往下掉。
二十五升水,不用上廁所。全從汗走了。
老劉說,你喝這麼多水,說明身體還扛得住。他說有一年夏天在武漢工地,四十二度,他一天喝了八壺,喝到最後胃裡哐當哐當響,水從嘴角流出來,人還在出汗。他說那一次他差點冇了。不是中暑,是水中毒。光喝水冇補鹽,血裡的鈉被稀釋了,頭暈、噁心、手腳抽筋。工友把他扶到陰涼處,往水裡加了把鹽灌下去,緩過來了。
他說,人比鋼筋嬌貴。鋼筋六十度不會壞,人四十度就要死。但人又比鋼筋便宜。鋼筋五千一噸,人一百五一天。
從那以後我往水壺裡加鹽。早上灌滿水,捏一小撮鹽撒進去,晃一晃。鹽化在水裡喝不出來,但身體知道。晚上回家,周敏問我嘴裡怎麼鹹。我說喝鹽水喝的。她冇說話,第二天在桌上放了一包葡萄糖粉,醫用的那種,白藍色包裝。說,和鹽一起泡。
我照做了。葡萄糖加鹽,喝起來像眼淚。
六月下旬的一天,氣溫報了三十九度。工地報的是三十九度,但我看模板上扔的溫度計,太陽底下五十五。勞務群裡發通知,說氣溫超過四十度停工。但是氣溫從來冇超過四十度。每天都是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九。我們在三十九度的天氣裡,站在五十五度的模板上,摸著六十度的鋼筋。冇人停工。
那天下午兩點,我正在七層樓麵上扛料。杠子擱在肩膀上,鋼筋的燙隔著勞保服傳過來,燙得肩膀上的繭都疼。走了十幾步,眼前的樓板開始發白。不是真的白,是視野從邊緣開始褪色,像老電視關機時螢幕往中間縮。鋼筋網片在腳下晃,不是網片在晃,是我的腿在晃。我站住了。把鋼筋從肩膀上卸下來,動作很慢,怕自己倒。蹲下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汗從下巴滴下來,滴在模板上,嗤一下乾了。
老劉在後麵喊:“鐵生?”
我冇應。不是不想應,是嘴巴張不開。
他走過來蹲在我旁邊,看了一眼我的臉,把水壺擰開遞過來。“喝。慢點。”
我喝了一口。水是熱的,壺在太陽底下曬了一下午,裡麵的水跟體溫差不多。但喝下去還是舒服了一點。視野慢慢回來了,從中間往邊緣恢複,像電視機重新亮起來。模板重新變成褐色,鋼筋重新變成深灰色。我站起來。膝蓋還在抖,但站得住。
老劉說:“下去歇會兒。”
我說:“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勸。站起來,杠子上肩。“起。”我跟上去。兩個人,一根鋼筋,三十步。走到地方,放下。轉身,走回去,下一根。
那天下午我扛完了整捆。
收工的時候,太陽終於斜了。樓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鋼筋的影子一條一條印在模板上,像五線譜。我蹲在樓板邊緣,把水壺裡最後一點水喝完。水是鹹甜味的,溫吞吞的。夕陽照在對麵的樓上,腳手架和密目網變成剪影,塔吊大臂橫在天上,吊鉤空著,慢慢轉。
我往樓下看。地麵上,晚班的工人開始進場。黃色安全帽,橘色反光背心,一個一個從門口走進來,像一串珠子往工地上撒。他們抬頭看樓的時候,能看見我蹲在七層邊緣嗎。大概看不見。太小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膝蓋哢哢響了兩聲。二十四歲,膝蓋開始響了。
晚上騎車回家,路過一個藥店。我停下車進去買了一瓶紅花油。老闆娘問還要不要彆的,我說不要了。付錢的時候看見櫃檯後麵掛著一排安全帽,紅的黃的藍的。老闆娘順著我目光看過去,說那是不合格品,戴著玩的,工地不能用。我冇說話,拿紅花油走了。
到家以後,周敏已經睡了。她懷孕七個月,身子重,仰著睡憋氣,隻能側著。她側躺在床的右邊,臉朝外,一隻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隆起老高,薄毯子蓋在上麵,輪廓圓圓的。
我輕手輕腳去衛生間沖澡。水是涼的,澆在身上,肩膀上被杠子壓出來的那道印子發紅。紅花油倒在手心裡搓熱了,往肩膀和膝蓋上抹。紅花油的味道沖鼻子,辣辣的,混著夏天身上冇洗乾淨的汗味。我坐在馬桶蓋上,等味道散一散。
衛生間很小,兩平米不到,牆上貼著白瓷磚,有兩塊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頭頂一盞節能燈,嗡嗡響。我坐了很久,什麼事都冇想。就是坐著。
出來的時候,周敏翻了個身。
“回來了?”她冇睜眼。
“嗯。”
“吃飯冇?”
“吃了。”其實冇吃。不餓。二十五升水灌飽了。
她冇再問,呼吸又沉下去。我躺下,肩膀挨著涼蓆,涼蓆是竹子的,睡久了發熱。天花板上有一個水漬,去年漏雨留下的,形狀像一隻手掌。
我閉上眼睛。
耳朵裡還是工地的聲音。切斷機嗡嗡響,塔吊大臂轉動的嘎嘎聲,混凝土泵車突突突突。這些聲音長在耳朵裡了,安靜下來反而更清楚。
我翻了個身,臉朝牆。
牆上貼著一張去年的日曆,翻在二月份,蘭花。
蘭花旁邊,周敏用圓珠筆寫了一個字。
“家。”
那個字很小,寫在日曆的空白處,筆畫細細的。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寫的。
我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麵有青蛙叫。遠處國道上的大車一輛一輛開過去。六月的夜,悶熱,冇有風。
後來我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鬧鐘響。我爬起來,肩膀上的紅花油味道還在,被汗洇了一夜,滲進涼蓆裡,竹子上印出一個人形的水印。
我灌滿五升水壺,捏一小撮鹽,一勺葡萄糖粉,晃了晃。
騎上車。
去工地。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