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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觀心樓。
一樓是大廳,巨型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折射出千萬道細碎的光。
二樓是包間,每間的裝潢都不一樣。
三樓不對外開放,那是黎玖的辦公室。
此刻她正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遝賬本。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連衣裙,頭髮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是陸準之送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財務總監探進半個身子:“老闆娘,上個月的報表出來了,您過目一下?”
黎玖接過檔案夾,翻開,一頁頁看過去。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剪得很短,翻頁的動作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這個月的食材成本比上個月高了百分之十二。”她抬起頭。
財務總監擦了擦汗:“是,澳洲那邊暴雨,和牛供應緊張,價格漲了。”
“換供應商,法國的也不錯,價格穩定。讓采購部去談。”
“是,我這就安排。”
黎玖低頭繼續看,又翻了幾頁,她停下來。
“這幾筆招待費,是誰簽的?”
財務總監湊過來看了一眼:“是張副總,說是招待幾個內地來的客戶。”
“觀心樓什麼時候需要靠招待費拉客戶了?”她合上檔案夾,語氣不重,但財務總監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
“讓張副總寫個報告。下不為例。”
“是是是,我轉告他。”
財務總監退出去,輕輕帶上門。黎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響了,是陸準之的訊息:【晚上回來吃飯?】
她回:【今天觀心樓有點忙,晚飯不用等我,你呢?】
【有個會,晚點回】
【好,彆太晚。】
【知道了,太太。】
她看著那個“太太”,嘴角彎了彎。十年了,他還是這樣,言簡意賅。
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這次是餐廳經理。
“老闆娘,三號桌的客人說想見您。”
“什麼事?”
“說是老顧客,想跟您打個招呼。”
黎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走出去。
三號桌坐著一對中年夫婦,見她過來,女人笑著站起來:“黎老闆,好久不見。”
黎玖認出來了——是政務司某位官員的太太,之前在政務司的宴會上見過。
“張太太,好久不見。今天菜還合胃口嗎?”
“很好很好。”張太太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黎老闆,我聽說你們家老陸最近又要高升了?”
黎玖笑了笑:“我不太清楚他的事,他工作上的事,從來不跟我說。”
張太太一臉“我懂”的表情:“那是那是,男人的事嘛,自有他們的主張,更何況都是領導。”
黎玖又聊了幾句,得體地告辭。轉身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陸準之的事,她當然知道。
昨天晚上他在書房待到淩晨兩點,她進去送茶,他正在看一份檔案,眉頭皺得很緊。
她冇問,隻是把茶放在桌上。他抬頭看她,伸手把她拉到腿上。
“幾點了?”
“兩點。”
“還不睡?”
“等你。”
他低頭,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快了,再等等。”
她冇催他,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後來她在書房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臥室的床上,身邊是空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便條:今天晚點回來,彆等我。
她看著那張便條。
結婚這麼多年,他還是這樣,什麼都喜歡親力親為,隻要寫在紙上才更放心。
他很喜歡,手寫留言。
傍晚時分,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黎玖在二樓轉了一圈,確認每個包間都安排妥當,下樓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
“老闆娘,老闆過來了。”
黎玖往門口看去。
落地窗外,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陸準之站在車旁,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裡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陸念穿著一件藍色的校服,揹著一個小書包,正仰著頭跟陸準之說什麼。陸準之低頭聽,然後蹲下來,幫他把書包袋子調整了一下。
黎玖看著這一幕,彎唇快步走出去。推開門,陸念先看見她,眼睛一亮,鬆開陸準之的手,蹬蹬蹬跑過來。
“媽咪!”
黎玖蹲下來,接住他。小傢夥撲進她懷裡,抱得很緊。
“媽咪,我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畫!”
“畫的什麼?”
“畫的是爸爸!還有媽媽!還有我們的酒樓!”
黎玖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畫得好看嗎?”
“好看!”他用力點頭,“老師都誇我了!說我把水晶燈畫得很像!”
陸準之走過來,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這一大一小。黎玖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今天怎麼這麼早?不是說要開會。”
“會結束的早,順路接他。”他頓了頓,黑眸深邃,“想你了。”
黎玖有點彆扭:“念念還在呢。”
陸念仰著頭,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笑嘻嘻地說:“爹地上班時也會想媽咪,爹地昨天晚上還說——”
陸準之彎腰,一把把他抱起來:“走,去吃飯。”
陸念被他舉起來,咯咯地笑。黎玖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褶皺,跟在他們後麵。
三號桌的張太太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跟旁邊的丈夫說:“你看看人家,一家三口多好。”
她丈夫埋頭吃菜,含糊地應了一聲。
張太太瞪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二樓最裡麵的包間,是黎玖專門留出來的。
這間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
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是黎玖自己養的。牆上掛著一幅畫,是黎鴻佩的《晨光》——她最喜歡的那幅,陸準之從畫廊取回來的。
陸念坐在椅上,麵前擺著一碗蒸蛋,正用小勺子認真地挖。他吃飯的樣子像陸準之,很慢,很仔細,一粒米都不掉。
黎玖看著他,忍不住笑。
“媽咪笑什麼?”陸念抬起頭。
“笑你像你爹地。”
陸念歪著頭看陸準之:“像爹地不好嗎?”
陸準之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黎玖碗裡:“像你媽咪好。”
黎玖:“我可冇說像我好,你好好吃飯。”
菜是黎玖點的。
清蒸東星斑,黑鬆露炒蛋,蒜蓉西蘭花,一鍋老火靚湯。都是陸準之愛吃的。陸念愛吃炒蛋,黎玖給他夾了幾塊。
她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
他帶她走進大廳,水晶吊燈亮得晃眼。
她站在那幅油畫前,說這幅畫很好看。他說,我也很欣賞你身上的藝術。她當時以為他在說葷話,瞪了他一眼。他隻是笑,什麼都冇解釋。
後來她才知道,觀心樓是他的。
那幅畫是他特意掛在那裡的,因為他覺得她會喜歡。
再後來,她把觀心樓從他手裡接過來,從什麼都不懂,到什麼都懂。從隻會看賬本,到會管人、會定價、會跟供應商討價還價。
她成了觀心樓的老闆娘,而他,還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陸司長。
很多東西好像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冇有變。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觀心樓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璀璨,侍應生穿梭其間,客人們低聲交談,杯盞輕碰。
包間裡暖融融的,湯還在冒著熱氣,陸唸的畫還在桌上,三個人坐在一起,身影倒影在透明的玻璃上。
十年了。
他們還有下一個十年。
再下一個十年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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