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青玉獸,是有靈性的。”老記事者又開口了,聲音變得柔和了些,“它們認得蒼梧族的人,也認得玉奴族的人。它們會追著孩子們跑,會在族人生病時守在洞口。”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水光。看向蘇陌目光時,充滿了感激。
“那是羅家統治時的青玉星,兩族好的像家人一樣,當時,我們和玉奴族和諧共生,還簽訂了《蒼玉契約》,示意兩族同生死,共進退。”
這時,整個蒼梧族的人,都望向蘇陌等一行,眸子裏都有著感激和尊敬,以及難言複雜。
許青音同樣如此。
不過很快,這抹光芒變了,變成了黯然。
蒼梧族的另一個長老站了起來。她是個瘦小的老婦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乾裂的河床。她沒有坐下來說話——她站著,像要把這些話刻進空氣裡一樣。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九天羅家將青玉星賣給了暗魔族後,暗魔族因為需要更大的產量,開始拚命的催產。”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天氣。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陣灰敗。
蘇陌等一行聞言,神情一僵,有些尷尬,也不再說話。
而蘇陌,倒是沒什麼表情。
“光靠蒼梧葉,速度太慢了。”
“他們需要更多、更好、品質更高的青玉礦石。蒼梧葉不夠用了。他們開始要我們的血。”
洞窟裡沉默了。
映魂苔的光似乎又暗了一些。
“最初隻是血。每個月抽一次。”中年戰士低聲說,“蒼梧族人忍了。我們想著,血可以再生,忍忍也就過去了。”
“但後來——”
他停了。
老婦人替他說了下去。
“後來,僅僅是血也不夠了。他們開始要人。整個人。把蒼梧族人投進靈石胚胎的礦池裏——活著投進去。被融化。被吞噬。被那些曾經像家人一樣的青玉獸……吃進肚子裏。”
她說“吃”這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
圓陣中有幾個蒼梧族人低下了頭。有人的肩膀在顫抖。
許青音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裴玄芷寒等人,都感到震驚。
蘇陌端著石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問。
“然後青玉獸瘋了。”老記事者的聲音沙啞了下來,“被蒼梧族的血肉催化之後,它們的靈性開始消退。它們不再認得我們。三四十年的時間過去了,它們開始本能地渴望吞噬蒼梧族人的身體——像餓了幾百年的獸。”
“而玉奴族——”中年戰士握緊了拳頭,“他們完全被暗魔族控製了。背棄了當年的契約,暗魔族用蒼梧族的身體投喂青玉獸。產量確實上去了。礦石的品質翻了數倍。但每一塊礦石上——都沾著蒼梧族人的血。”
“玉奴族背叛了當年的契約!開始帶著那些發了瘋的青玉獸,主動獵殺我們。”
老婦人的聲音終於顫抖了。
“我們跑了四百年。從北礦區跑到南峽穀。從南峽穀跑到西荒林。從西荒林跑到這片盆地。”
“三千人。跑到最後。隻剩下兩百多個了。”
她停了很久。
“都是命。”
她坐了下去。
洞窟中一片死寂。連映魂苔的光都暗到了幾乎不可見的程度——整座洞窟籠罩在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冷藍色中。
芷寒和裴玄有些尷尬。
因為這些很多事,一切的導火索,似乎都是從羅家將青玉星賣了後開始。
而這時,許沅真緩緩站了起來。
她走到蘇陌麵前。
然後——再一次跪了下去。
這一次,身後的蒼梧族人全都跪了下來。
老的、少的、傷的、殘的。那個抱著骨矛的少年也跪了,他身後那幾個小一些的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笨拙地趴在了地上。
“殿下。”
許沅真抬起頭,血跡斑斑的臉上,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求您——為蒼梧族做主。”
“玉奴族竭澤而漁。暗魔族殘暴無道。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
“再退一步——就是族滅。”
蘇陌低頭看著她。
碗裏的淵息已經涼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蒼梧族人。那些佝僂的脊背、顫抖的肩膀、血汙未乾的手。
然後他的目光掠過人群——落在了某個角落。
那個角落,空了幾個位置。
宴會開始時坐在那裏的幾個蒼梧族人——不見了。
蘇陌收回目光。
“知道了。”
他放下石碗,語氣平淡,看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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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散去後。
洞窟外的夜空沒有星星。青玉星的大氣層太薄了,星光穿不透那層渾濁的雲。隻有映魂苔透出的微光從洞口漏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冷藍色的光斑。
蘇陌坐在洞口外的一塊斷石上。
裴玄和芷寒站在他身後。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蘇陌手裏端著一杯茶——不是蒼梧族的淵息,是他自己從乾坤袋裏翻出來的。熱氣在冷空氣中裊裊升騰。
“你們信嗎?”
蘇陌忽然開口。
裴玄一愣:“信什麼?”
“跟玉奴族鬥了幾百年的蒼梧族——”蘇陌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會有被逼到絕境的一天?”
裴玄皺了皺眉。
芷寒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能在這顆星球上生存四百年、跑了四百年還沒被滅族的種族——”蘇陌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們的族長是虛神中期。他們的記事者見識通透,言辭懇切,進退有度。他們對玉奴族的戰鬥方式和青玉獸的弱點瞭如指掌。”
他喝了一口茶。
“這樣的種族——會在我們恰好到來的時候,恰好陷入最危險的處境?”
裴玄的表情變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任何意思。”蘇陌放下茶杯,“隻是覺得有趣。”
他側過頭,看了芷寒一眼。
“芷寒,你落劍的時候,許沅真的站位有沒有讓你覺得奇怪?”
芷寒沉默了兩息。
“……她站在三頭紫晶獸的合圍中心。看起來是被圍困。但她的身法——以虛神中期的修為,並非無法突圍。”
“她選擇不退。”蘇陌說。
“一個好族長。”裴玄接話。
“一個好演員。”蘇陌糾正。
裴玄徹底沉默了。
蘇陌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碎石灰塵。
“算了。”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起來,“也許是我多心了。睡覺吧。”
他轉身往洞窟裡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對了——”他沒有回頭,“宴會的時候,圓陣西北角坐著的那三個人,你們留意到了嗎?”
裴玄回想了一下:“……好像中途就不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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