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冰坐在餐桌前,筷子懸在半空。
她盯著碗裏冒著熱氣的麵條,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媽媽還在廚房忙碌,鍋鏟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真實。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在桌角那盆綠蘿上,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一切都那麼真實。
真實到秦冰幾乎要相信,之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
詭異,沒有降生?
神明先生,也並不存在?
“小冰,怎麼不吃?是不是不合胃口?”媽媽端著盤子走過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秦冰猛地抬頭。
那張臉,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不,更加年輕。
她……真的重生了……
秦冰曾以為,這是上天給她的補償。
重生後的前三個月,陽光總是恰到好處地灑在餐桌上。媽媽的排骨湯永遠冒著熱氣,爸爸下班時總會帶回她最愛吃的糖炒栗子。
她沉溺在這種平淡的幸福裡,甚至開始懷疑,那個所謂的“神明先生”,那個充滿血腥與詭異的未來,是否真的隻是她的一場癔症。
直到那天放學。
天空的雲捲雲舒,在那一刻竟隱隱匯聚成一張偉岸而冷漠的臉孔,俯瞰著蒼生。秦冰駐足仰望,心中莫名一悸,彷彿丟掉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呢……
“秦冰,快點啦!蔡先生馬上就要出周邊啦,晚了就搶不到限量版了!”好友在前麵揮手。
秦冰回過神,將那股莫名的悵然壓在心底,付之一笑:“好呢,來啦!”
可幸福的幻影,碎得比泡沫還快。
那個曾經許諾要給她整個世界的父親,開始變了。
他不再帶糖炒栗子,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的廉價酒氣。他整日整日地酗酒,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偶爾傳出歇斯底裡的低吼:“假的……都是假的!這個世界是假的!”
媽媽也不再笑了,她整日以淚洗麵,雙眼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
原本溫馨的家,迅速冷清、破碎。
某個深夜,父親推開家門,鬍子拉碴,雙眼佈滿血絲,那是肉眼可見的、透支靈魂的疲憊。他懷裏揣著一隻黑色的貓,牽強地擠出一抹笑容:“小冰,爸爸最近……太忙了。以後,讓它陪你。”
秦冰瞳孔驟縮。
那是陳茁。哪怕這隻貓還很幼小,可那雙金色的瞳孔,瞬間拉回了她深埋的記憶。
“神明先生,你在嗎?”秦冰在心底呢喃。
沒有回答。除了黑貓眼眸中閃爍的幽光,四周隻有父親沉重的喘息。
“什麼?”父親疑惑地看著她。
“沒什麼。”秦冰搖頭,隻覺心口空了一塊,冷風嗖嗖地往裏灌。
接下來的日子,惡劣得如同墜入泥潭。
父母開始爆發無休止的爭吵。傢具被摔碎的聲音、尖銳的指責聲,成了家裏的主旋律。秦冰隻能抱著黑貓縮在床角,用被子矇住頭。
她開始怨恨。
怨恨父親的墮落,怨恨母親的軟弱。
十四歲生日那天,這種怨恨達到了頂峰。
父親曾答應給她買一條項鏈作為禮物,可直到傍晚,他都沒有出現。而母親,最近總是帶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回家,兩人躲在房間裏低聲商量著什麼。
秦冰站在門縫外,看著那個男人遞給母親一張支票,母親卑微地彎著腰,甚至在哭求。
“噁心。”秦冰在心裏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她以為母親背叛了家庭,以為父親放棄了她。
就在這時,火,毫無徵兆地燒了起來。
是從廚房蔓延開的,老舊的煤氣管道發出了最後的哀鳴。火光瞬間吞噬了客廳,濃煙像無數條黑色的巨蟒,封鎖了所有的出口。
“小冰!小冰!”
那是父親的聲音,沙啞得不成人聲。
秦冰被困在臥室裡,意識在濃煙中逐漸模糊。在徹底昏迷前,她看到一個渾身是火的身影沖了進來。
那是父親。
他用濕透的棉被死死裹住秦冰,自己的後背卻被掉落的橫樑砸中,皮肉燒焦的味道刺鼻而絕望。
他將一個精緻的小盒子塞進秦冰懷裏,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她推向窗外的消防梯。
“小冰……生日快樂……”
那是他用命換來的項鏈。
與此同時,在那場大火之外,秦冰在救護車上蘇醒。她看到了癱坐在地上的母親,還有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男人並不是母親的情人,而是學校的校長。
“秦女士,既然你已經補齊了所有的賠償金,秦冰在學校砸壞實驗室的事,我們就不再追究了。希望她能好好戒掉那些……妄想症。”校長搖搖頭,轉身離去。
秦冰如遭雷擊。
她的確得了詭異妄想症,分不清現實還有虛妄。
原來,父親酗酒是因為為了籌錢沒日沒夜在化工廠幹活,身上的“酒氣”是化學試劑的殘留;他說的“假的”,是因為他隱約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邏輯在崩壞,他想保護女兒。
原來,母親卑微的求情,是為了保住她的前途。
他們都在拚了命地愛她,而她,卻在最黑暗的時刻,詛咒了他們。
就在秦冰跪在灰燼中,看著父母被蓋上白布抬走的那一刻,世界靜止了。
一本漆黑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筆記本,從半空中緩緩飄落,停在她滿是鮮血與灰燼的手心。
“神明先生……救救我吧……”
秦冰的嗓音嘶啞,眼淚沖刷出兩道驚心動魄的白痕。
她顫抖著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重生後的第一個字。
那一筆,重如泰山。
隨著她的書寫,四周的灰燼開始逆流,死去的父母在扭曲的空氣中隱約浮現,可他們的臉上,卻再也沒有了慈祥,而是長出了不可名狀的觸鬚。
貪慾、悔恨、愛意。
這三種最極端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了墨水。
重!來!一!次!
“道友,這一局,你輸了。”
虛無之中,白墨看著這一幕,語氣悠然,“你看,這便是眾生。在愛中誕生恨,在恨中創造毀滅。這具肉身,正是由這種極致的矛盾構建而成的。”
蘇陌站在棋局邊緣,看著秦冰在那筆記本上瘋狂地書寫。
他的眼神依舊淡漠,隻是在那淡漠之下,隱隱有劍意在雷動。
“輸贏,尚早。”
蘇陌緩緩開口,聲音穿透了秦冰所在的幻境,“她寫下的不是願望,是她無法承受的因果。這具肉身之所以龐大,是因為它承載了眾生所有的‘後悔’。”
他向前邁出一步,腳下的虛空竟然生出了朵朵青蓮。“道友,這一局,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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