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油麻地的空氣黏著油煙與海腥。，兩側攤檔的棚布在暖風中微微起伏。，蒸汽混著蒜蓉辣椒的辛香一陣陣漫開。，動作快得隻剩一片虛影。，像潮水撞上礁石自然分流。，皮鞋踩過積水窪，發出短促的啪嗒聲。，整條街的喧嘩已經沉入某種剋製的寂靜裡，隻剩遠處電車軌道的摩擦聲隱約傳來。。，隨著動作顯出肌肉的起伏。，徑直停在賣魚蛋的推車前。，圍裙沾著油漬。，竹簽尾端還滴著醬汁。”您嚐嚐，”，“今天調的醬特彆香。”，整串塞進嘴裡咀嚼。，他嚥下去纔開口：“降了你們一半規費，就值這幾顆丸子？”
“不是這個意思！”
攤主急急擺手，額角在燈光下泛著汗光，“我嘴笨，不會講話。
但這條街上誰不知道，自從您來管之後，夜裡收攤回家再冇被人攔過。
我老婆前天還說，現在能攢下錢給女兒買雙新校鞋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我們這種小人物，記恩的。”
旁邊賣碗仔翅的老婦人忽然插話：“我兒子上月被隔壁攤的爛仔打，還是您手下的人來調解的。”
她舀起一勺熱湯又倒回鍋裡，陶瓷勺碰著鍋沿叮噹響，“從前哪有這種事？被打隻能自認倒黴。”
紅西裝男人冇接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街邊那些被燈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臉。
有人低頭整理貨物，有人假裝忙碌，但所有人的動作都放得很輕。
遠處霓虹招牌變換顏色，藍光轉紅光的那幾秒，整條街像浸在某種不真實的膠質裡。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布料上立刻洇開一點醬色。”行了。”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讓空氣裡的緊繃感鬆了些，“該做生意的繼續做生意。”
人群重新流動起來。
叫賣聲試探性地響起，先是零散幾聲，很快就連成一片熟悉的嘈雜。
鐵鍋鏟子碰撞聲、油鍋滋啦聲、顧客討價還價聲，這些聲響重新織成廟街夜晚的底噪。
紅西裝男人朝街尾走去，手下們保持著半步距離跟在身後。
老闆正往碗裡舀紅豆沙，抬頭看見他們，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露出個侷促的笑。
他們冇停留。
轉角處有家涼茶鋪還亮著燈，苦味從門縫裡滲出來，混進夜市的油膩氣味中。
更遠處，海的方向傳來渡輪鳴笛，聲音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層布。
穿紅西裝的男人在街口停下，摸出煙盒。
打火機擦燃的瞬間，火光照亮他下頜繃緊的線條。
他吸了一口，煙霧吐出來，很快被風吹散進廟街永遠不散的煙火氣裡。
魚蛋攤主用圍裙擦著手，油漬在昏黃燈泡下反著光。
他轉身從泡沫箱裡取出個玻璃罐，醃菜在鹵汁裡浮沉。”家裡那位今早特意裝的，說豪哥您愛這口。”
他遞罐子時指節有些發白。
旁邊賣牛雜的跛腳老人撐著攤車笑：“您生意旺了，咱們這條街的燈火都能亮些。”
港島的夜晚飄著海腥味和油炸物的氣息。
霓虹燈管在潮濕空氣裡暈開團團光霧，某些行業的影子仍盤踞在巷弄深處，像牆根蔓延的苔蘚。
最顯眼的痕跡留在銀幕背後——當紅藝人突然推掉片約，或者某部戲開機時道具箱裡多出幾顆沉甸甸的金屬製品。
合同總是簽得很快，快得像醫院急診室的門。
陳國強咧開的嘴角還冇發出聲音，林子豪已經抬手截住話頭。”阿強。”
他聲音不高，卻讓喧鬨攤檔靜了一瞬，“魚蛋要付錢。”
林子豪轉向攤主時，眼尾皺出細紋：“你不是江湖人，不用講赴湯蹈火。
將來或許真有需要搭把手的時候，彆推辭就好。”
他從煙盒磕出根香菸，左手掌心朝上托著，右手突然拍向自己左腕。
那截白色紙卷彈起，在空中翻了兩圈，落下時恰好被他咬住濾嘴。
菸絲的味道提前鑽進鼻腔。
羊城榮劃亮火機的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
火焰竄起的刹那，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幾個穿夾克的年輕人開始默默收下攤販們推來的各種紙包與鐵盒。
“使不得使不得！”
魚蛋攤主按住陳國強掏錢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辣椒籽。
但對方已經將一張綠色鈔票拍在砧板上，紙幣邊緣沾到半凝固的辣油。
陳國強鼓起的腮肉隨著笑聲顫動：“大佬開口就是規矩！”
他光頭上沁出的汗珠反射著霓虹彩光。
攤主飛快收起鈔票，動作急促得碰倒了醋瓶。
陳國強這才滿意地摩挲著自己刺手的短髮，喉管裡滾出悶雷般的笑聲。
夜市重新沸騰起來。
鐵鍋鏟碰撞的鐺鐺聲、油鍋的滋啦聲、猜拳的叫嚷聲交織成一片溫熱的屏障。
林子豪吐出菸圈，看著灰霧被風吹散。
記憶像浸水的舊照片，邊緣已經模糊不清。
他來自四十年後那片鋼筋水泥的森林，賬戶數字後麵跟著許多零，但那些零都被拴在彆人手中。
所謂光鮮不過是玻璃幕牆上的倒影，手指一戳就碎。
兩年前在旺角某間唐樓醒來時，後腦的鈍痛和滿屋啤酒罐讓他恍惚了很久。
鏡子裡是張陌生的臉，衣櫃裡掛著印有社團徽標的夾克。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隻是某些曾在熒幕上見過的麵孔，如今會在茶餐廳擦肩而過。
如果說從前的人生是條筆直隧道，現在眼前鋪開的是整片霓虹海洋。
潮汐的方向、暗流的脈絡，都在他腦海裡印著。
既然重來一次——
既然重來一次。
引擎聲打斷思緒。
黑色轎車剛駛出廟街牌坊，十幾道影子就從報攤和涼茶鋪後麵圍攏過來。
穿西裝的年輕人迅速形成人牆，布料摩擦聲裡混著金屬搭扣彈開的輕響。
黃文武將證件甩到胸前，皮革掛牌撞在鈕釦上發出脆響。
他另一隻手掀開夾克下襬，槍柄在皮帶扣旁露出小半截。”想搞事？”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生鏽的鐵管在水泥地上拖行。
黃文武的目光落在對麵那個男人身上。
對方的手指正輕輕摩挲著證件邊緣，嘴角弧度維持得恰到好處。
“一位負責反黑事務的高階督察，”
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將這麼多注意力放在我這樣守規矩的市民身上，是不是有些資源錯配？”
黃文武冇有立刻迴應。
他打量著對方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還有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皮的褶皺很淺，下方那彎自然的陰影讓眼神總帶著幾分笑意。
眉毛濃黑，鼻梁的線條筆直地切下來。
第一眼會覺得太過精緻，再看卻能察覺到某種硬朗的東西嵌在骨相裡。
特彆是那對瞳孔，黑得看不見底，彷彿能把人心裡那點盤算都照出來。
藏青色外套裹著近一米八的軀乾，既隨意又透著剋製。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混在一起，不顯突兀，反而形成一種危險的平衡。
黃文武抬起手，食指朝那個方向虛點了一下。”林子豪。
和勝裡最年輕就拿到雙花名號的人，道上叫你‘威龍豪’。
你說自己是好市民？”
他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你覺得我會信這種笑話？”
“這幾周，你和那邊的人馬在街上對峙多少次了？”
黃文武往前踏了半步，“真當冇人看得見？還在這裡裝模作樣。”
他側過臉，對身後穿著製服的年輕人甩出一句話：“全部帶回去。
當街持械，意圖 ，夠他們在審訊室待上幾天了。”
“是！”
年輕的警員繃直背脊，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皮套上。”雙手舉高！蹲下！”
站在林子豪側後方那個男人動了。
他先是用眼神壓住了身後幾個躁動的身影，然後幾步跨出，手臂一橫，攔在了最前麵那個滿臉漲紅的警員麵前。
“都是辦事的，怎麼有人就這麼急著往前衝？”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嘈雜一靜。”隨便一句話就當聖旨？我們公司有正規備案，員工持槍許可都在保險櫃裡鎖著。
這位阿，你領的薪水裡頭，說不定就有我們交的稅呢。”
黃文武眼角餘光掃過說話那人——虎口結著一層厚繭。
他暗自皺了皺眉。
傳聞裡林子豪身邊有兩個得力幫手，一個靠腦子，一個靠拳頭。
現在看來，分工未必那麼清楚。
被攔住的年輕警員整張臉憋得發紫。”有證件又怎樣？我現在要帶你回去協助調查！”
“嘖。”
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皮都懶得抬。”嚇死我了。
差人好了不起啊？”
他忽然往前逼近半步，幾乎貼著對方的臉。”我再講一次，我們是合法企業，受法律保護的。
你每個月袋子裡那些錢，是誰給的？嗯？”
年輕警員的手猛地往腰間探去。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鐵箍似的五指扣住了。
他咬緊牙關，全身力氣都灌注在手臂上，試圖掙脫——那隻手紋絲不動。
“陳國強！”
黃文武的喝止聲劈開了空氣。
他手中的槍已經抬起，冷硬的金屬頂端抵住了陳國強的太陽穴。”你想做什麼？誰準你動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