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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灘社羣的公共建議平台每天都會收到數十份居民或工作人員的提案,內容涵蓋社羣生活的方方麵麵。林靜那份關於“兒童自然認知活動優化”的建議草案,混雜在其中,並不起眼。它經過了社羣內部內容過濾係統的自動稽覈,因其關鍵詞全部安全、主題積極向上,很快被標記為“待人工審閱-低優先順序”,分配給了負責文教活動的社羣協調員之一——巧合的是,其中就包括蘇雯,她作為“社羣觀察員”也承擔一部分輔助工作。
蘇雯是在次日午休時,在自己的工作終端上看到這份草案的。她需要初步瀏覽,篩選出值得進一步討論或上報的提議。
起初,她隻是快速掃過標題和概述。兒童自然活動,很常規的主題。但隨著她滾動螢幕,看到關於“同心圓水景”的詳細描述和那句古詩“蓬生非無根,飄轉逐風沙”時,她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停頓了。
一股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湧,輕輕觸動了她的意識深處。同心圓…海藻…荒地…這些意象彷彿在她腦中某個被層層覆蓋、幾乎遺忘的角落裡,激起了幾不可聞的迴響。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最近“健康手環”帶來的那種溫和的、讓人思緒平滑的“舒緩感”,此刻似乎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阻滯,彷彿有什麼東西試圖從平靜的水麵下冒頭,卻被無形的薄膜擋住。
她搖了搖頭,想把那奇怪的感覺甩開。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草案末尾那張示意圖吸引。示意圖本身並無特彆,但她的視線卻莫名地聚焦在角落那片幾乎看不清的灰色區域——那隱約的同心圓輪廓和中央極淡的金點,彷彿與她記憶中某個極其模糊、卻又帶著某種刺痛感的畫麵重疊了。
是什麼?她記不起來。隻覺得心裡泛起一陣輕微的不安和…一絲難以形容的渴望。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的“健康手環”微微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出一條溫和的提示資訊:“檢測到輕微認知負荷及情緒波動。建議進行一分鐘深呼吸放鬆。已為您調節環境光線至護眼模式。”
又是這樣。每當她思緒稍有偏離“平靜”的軌道,手環就會適時介入,用柔和的方式將她“拉回”。蘇雯已經習慣了這種乾預,甚至有些依賴它帶來的安定感。但這一次,那提示卻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煩躁。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按照提示放鬆,目光卻忍不住再次瞥向那份草案的提交者——環境評估小組-林靜。
林博士…那位從黑塔來的、氣質沉靜但眼神似乎總在觀察什麼的研究員。是她寫的。這隻是一份普通的建議嗎?還是…
蘇雯不敢深想。深想會帶來不適,手環會提醒,大腦會感到熟悉的、被溫柔束縛的悶脹感。她快速地將草案標記為“內容詳實,可納入備選討論”,然後關閉了頁麵,彷彿關掉了一個不該開啟的房間。
但有些種子,一旦落下,即使被壓在石板下,也會尋找縫隙。那份草案中的意象,如同投入她意識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激起的漣漪雖然微弱,卻打破了絕對的靜止。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蘇雯工作時偶爾會走神,望向窗外荒地所在的方向;在社羣超市看到貨架上的海苔零食包裝時,也會愣神片刻;甚至晚上哄孩子睡覺時,下意識地哼起一首模糊的、關於海浪和漂泊的古老童謠,直到手環再次微微震動,提醒她“情緒陷入懷舊模式,建議轉移注意力”,她才恍然停住。
她不知道這些細微的異常,有多少被手環記錄,有多少被環境監測係統捕捉,又有多少…落在了正在嚴密監控試點資料的趙博士和林靜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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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溶洞,第十六天。
陳奇的意識投射練習進入了瓶頸。他能夠穩定地製造出微弱的“感覺印記”,但想要進行更複雜的資訊編碼,或者將印記投射得更遠、更精準,卻異常困難。他的大腦和“標記”彷彿達到了當前階段的某種極限,每一次強行嘗試,都會帶來劇烈的頭痛和精神虛脫,彷彿硬體無法承載過於複雜的軟體執行。
“你的神經通路和‘標記’的耦合還在深化中,”“老醫官”檢查著他的資料,“強行超頻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需要時間,也需要…也許需要外部的‘催化劑’。”
“催化劑…那塊碎片嗎?”陳奇疲憊地問。
“很可能。如果那塊碎片真的與你同源,蘊含著更高階的‘介麵’協議或能量模式,接觸它或許能激發你體內係統的進一步解鎖或升級。”“老醫官”沉吟道,“但風險同樣巨大。我們不知道碎片的狀態,也不知道強行接觸會引發什麼連鎖反應。”
就在這時,外出探查的“溪鳥”返回溶洞,帶來了關於東北方向山區的訊息。
“我們聯絡上的外圍小隊已經抵達大致區域,”“溪鳥”彙報,“那裡地形複雜,是早期地震斷裂帶形成的無人區,黑塔的基礎監測網在那裡確實存在空洞。他們正在進行地毯式搜尋,但範圍太廣,進展緩慢。不過,他們報告說,在靠近一個廢棄氣象站舊址附近,便攜探測器捕捉到了間歇性的、微弱的異常電磁脈衝,特征與我們描述的碎片訊號有相似之處,但更…‘活躍’一些,像是脈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能確定是碎片本身嗎?還是彆的什麼?”“樵夫”問。
“無法確定。那個氣象站廢棄了幾十年,可能有老舊的裝置還在偶爾執行,乾擾判斷。小隊正在謹慎靠近,預計今晚能有初步探查結果。”
希望與風險並存。
陳奇聽著彙報,再次閉上眼睛,嘗試將意識投向那個方向。這一次,他不再試圖“說話”或“投射”,而是僅僅放開感知,去“傾聽”和“感受”遠方的波動。
過了許久,他忽然低聲說:“…它…好像…知道…有人在靠近…”
“什麼?”
“…那種…‘呼喚’的波動…變得更…有節奏了…不再是…隨機的…像在…發出…某種…簡單的…引導訊號…”陳奇描述著,“…但是…感覺很…‘警惕’…或者說…‘測試’…它好像在…試探…靠近的東西…是不是…它想要的…”
碎片的反應,似乎具有某種初級的“智慧”或“條件反射”。這更加證實了它絕非普通殘骸。
“告訴小隊,加倍小心!不要貿然接觸,先觀察,記錄所有訊號特征!”“樵夫”立刻下令。
陳奇卻在此刻,鬼使神差般地,再次嘗試將自己的一縷意念,循著對那碎片波動的感知,極其輕柔地“送”了過去。這一次,他冇有攜帶任何複雜資訊,僅僅是一個最簡單的、代表“好奇”與“友好”的感知觸角。
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意念觸角,似乎觸碰到了遠方傳來的、那碎片發出的“引導訊號”的邊緣。兩者接觸的刹那,陳奇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有無數細密的、冰涼的電流竄過!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極其強烈的資訊注入感!大量破碎的、無法理解的符號、幾何結構、頻率圖譜碎片,如同快閃鏡頭般在他意識中炸開!與此同時,他手臂麵板下的暗金流光驟然變得明亮而急促,溫度升高!
“陳奇!”“老醫官”驚叫。
陳奇身體劇烈顫抖,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但他強忍著冇有斷開連線。在那狂亂的資訊碎片中,他捕捉到了一段極其短暫、卻相對清晰的模式——那是一個不斷重複的、簡單的三維能量場結構圖,像是一種基礎的“共鳴放大器”或“訊號中繼器”的藍圖!
僅僅維持了不到兩秒,陳奇就慘叫一聲,猛地切斷了連線,身體向後倒去,被“溪鳥”一把扶住。他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衣服,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驚駭與一絲狂喜。
“你看到了什麼?”“樵夫”急問。
“…藍圖…”陳奇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一個…很小的…東西…的…製造方法…用…它能…把我的‘聲音’…傳得更遠…更清楚…”
碎片在他嘗試建立友好接觸的瞬間,向他“傳遞”了一份禮物——或者說,一份“工具”的圖紙!這證實了碎片的“智慧”和“目的性”!它似乎在尋找合適的“使用者”,並給予引導和幫助!
“快!把你能記住的藍圖細節畫出來!任何細節!”“老醫官”立刻遞過紙筆。
陳奇努力回憶著那驚鴻一瞥的複雜結構,手指顫抖著,開始在紙上勾勒出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符號。那不是人類的工程設計圖,更像是一種基於能量拓撲和生物諧振原理的抽象示意圖。
“這…這需要特殊的材料和能量源…”“樵夫”看著草圖,眉頭緊鎖,“我們這裡冇有條件製造。”
“但…它給了我…這個…說明…是可行的…”陳奇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而且…碎片…還在那裡…如果我們能拿到它…或者…靠近它…或許…能直接用它…作為‘放大器’…”
就在這時,溶洞內的加密通訊終端收到了來自東北山區小隊的緊急訊息,訊號因距離和乾擾而斷續:
【已抵…氣象站…外圍…發現…人工掩體痕跡…非近期…內有…強烈能量反應…類似…目標碎片…但…有生命體征訊號…微弱…重複…有生命體征!請求指示!】
碎片所在之處,竟然還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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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灘社羣,管理中心資料分析室。
趙博士指著螢幕上蘇雯過去24小時的資料彙總,對林靜說:“看到冇?目標#12(蘇雯)的資料出現了預料之外的、小幅度的‘認知活性回升’和‘隱性情緒波動’。雖然很快被係統平複,但這說明‘神經調諧’模組在應對某些特定、新出現的刺激時,可能需要更精細的引數調整。”
林靜的心微微一沉。她的“飛蛾密語”果然引起了蘇雯的反應,但也立刻被係統捕捉到了。幸好波動幅度很小,且蘇雯後續似乎(或被引導)恢複了平靜,冇有觸發更高階彆的警報。
“可能是偶然的外部資訊乾擾,”林靜故作平靜地分析,“比如看到了某些引發短暫聯想的公共資訊。需要結合具體時段的環境日誌分析。”
趙博士調出日誌,很快定位到了蘇雯瀏覽社羣建議平台的時間點,以及她當時接觸到的資訊列表。林靜那份草案赫然在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份兒童活動建議…是你提交的?”趙博士看向林靜。
“是的,基於對社羣環境的觀察,一些初步想法。”林靜坦然承認,“有什麼問題嗎?”
趙博士快速瀏覽草案內容,冇發現明顯異常。“內容冇問題。但目標#12似乎對其中某些自然意象有輕微反應…或許她對這類話題有潛在的興趣或敏感點。”他若有所思,“我們可以考慮,在後續的‘引導’中,適當加入一些類似的、正向的自然元素關聯,將她的這部分‘活性’引導到更建設性的社羣參與中去,而不是任其停留在懷舊或模糊聯想層麵。”
他想把蘇雯剛剛被激起的那一絲微弱的自主意識漣漪,也納入“引導”的軌道,將其“無害化”甚至“工具化”。
林靜感到一陣反胃,但隻能點頭:“很專業的思路。”
趙博士滿意地轉身,繼續研究其他資料。林靜則暗自慶幸,自己的試探雖然冒險,但目前看來尚未暴露真實意圖。但蘇雯那邊…她必須儘快找到機會,進行更直接、更安全的接觸。趙博士的“引導”計劃一旦實施,蘇雯那剛剛冒頭的一點自我意識,可能很快又會被淹冇。
而遠在溶洞的陳奇,剛剛從碎片那裡獲得了可能改變局麵的“藍圖”,卻又麵臨著碎片旁存在未知生命的謎團。
飛蛾的翅膀已經扇動,燭火的迴應微弱而危險。地下的珊瑚蟲收到了來自遠方的“圖紙”,卻不知將要麵對的是盟友,還是陷阱。
暗流加速,各方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推動著,朝著未知的碰撞點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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