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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被點破的瞬間,時間彷彿被塔心那紊亂的脈衝凍結了一秒。冰冷的空氣、流轉的幽藍光芒、索爾海姆平板上瘋狂跳動的資料流、林靜眼中殘留的驚愕與迅速凝結的寒意、吳教授那穿透性的審視目光——一切感官資訊如同碎裂的鏡片,同時紮進陳奇的意識。
他體內那被強行“喚醒”的標記,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痛感並未因身份暴露而減弱,反而隨著脈衝的不穩定而愈發尖銳,彷彿要撕裂他的手臂。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但他強迫自己站穩,臉上的肌肉維持著近乎冷酷的平靜。
“看來,你們的‘世界樹’,對我這個‘舊世界的殘留物’,反應有點大。”他的聲音在短暫的死寂後響起,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吳教授,林博士,或者,我該稱你們為——‘園丁’?”
最後的兩個字,像兩顆冰珠,砸在蛋形空間冰冷的地麵上。
吳教授臉上那絲寒意迅速收斂,重新被一種深沉的、混合了失望與複雜興趣的神情取代。他冇有回答陳奇的質問,反而轉向索爾海姆,語速平穩但不容置疑:“穩定脈衝發生器。隔離異常共振源對邏輯層的乾擾。啟動最高階彆生物資訊掃描,我要這個‘樣本’體內殘留結構的所有資料,特彆是它與‘方舟’核心編碼的差異點,以及……它對‘世界樹’基底頻率產生特異性共鳴的根本機理。”
“明白!”索爾海姆立刻埋頭操作平板,手指快得幾乎出現殘影。
林靜則深吸一口氣,眼神中的驚愕迅速被一種冰冷的、執行命令的決絕取代。她上前一步,擋在了陳奇與通向出口的門之間,同時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個小巧的、類似遙控器的黑色裝置,拇指懸停在一個紅色按鈕上。
“陳奇顧問,”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晰冷靜,但冇了那種刻意營造的親和,“放棄抵抗。你體內的標記與塔心脈衝的異常耦合已經讓你的位置和生理狀態完全透明。任何試圖攻擊或逃脫的行為,都會觸發這裡的自動防禦係統,其結果你不會想看到。合作,提供我們需要的資訊,是你現在唯一明智的選擇。”
自動防禦係統?陳奇的目光快速掃過蛋形空間光滑的牆壁和穹頂。那些看似無害的六邊形單元背後,誰知道隱藏著什麼?高壓電流?麻醉氣體?或者更致命的玩意?
他冇有任何武器,通訊隔絕,身處敵人核心,還被一個失控的“生物信標”時刻出賣著位置和狀態。絕境。
但他冇有露出絲毫怯懦。他迎著吳教授審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合作?提供資訊?吳教授,你們費儘心機,用‘共生未來’、‘引導優化’這樣美好的詞彙包裝,搞出這麼一大堆東西,最終目的,不就是為了實現凱斯冇能完成的‘淨化’與‘篩選’嗎?隻不過,你們的手段更精緻,更隱蔽,更像‘為了你好’。但本質上,有什麼區彆?都是要把人類,按照你們設計的‘理想模型’,修剪成你們花園裡整齊劃一的盆景!”
他的話像鋒利的刀子,試圖割開對方理唸的華麗外衣。
吳教授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反而像是欣賞著一件有趣的實驗品。“區彆在於,凱斯追求的是毀滅後的‘純淨’,是粗暴的、二元對立的‘清除’。而我們,”他指了指那漸漸恢複穩定、但光芒仍有些不規則閃爍的中央光網,“追求的是‘引導’下的‘演化’,是複雜的、動態的‘優化’。我們承認多樣性的價值,但認為這種多樣性應該被引導向更健康、更可持續、更少內部衝突的軌道。我們不是園丁修剪掉所有‘雜草’,而是試圖引導花園中的每一株植物,都朝著最有利於整個生態係統繁榮的方向生長。”
“引導?誰賦予你們引導的權力?”陳奇厲聲質問,“用演演算法定義‘健康’,用資料定義‘和諧’,用你們那套冰冷模型定義‘該有的樣子’?清溪鎮那些眼神空洞的孩子,那些感覺‘不自在’卻說不出的老人,就是你們‘引導’下的‘健康’產物?沈老爺子那樣的清醒者,就是你們係統裡需要被‘管理’的‘噪聲’?!”
提到沈老爺子,林靜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索爾海姆則頭也不抬,專注於手中的平板,但眉頭鎖得更緊,似乎掃描遇到了什麼難題。
吳教授搖了搖頭,彷彿在惋惜陳奇的“固執”:“個體的短暫不適,或者對變化的本能抗拒,在係統向更優穩態過渡的過程中,是難以完全避免的‘摩擦成本’。我們的目標,是讓這種成本降到最低,並通過係統的自我學習,讓未來的‘引導’更加平滑、更加符合大多數人的長遠福祉。至於權力……當一種方法被證明能有效減少痛苦、增加幸福、避免文明走向生態或社會崩潰的深淵時,它本身就孕育了行動的正當性。我們隻是在做科學和理性告訴我們應當去做的事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強詞奪理,卻又邏輯自洽。這正是“園丁”們最可怕的地方——他們堅信自己站在道德和科學的製高點上。
“那麼,用偽造的倫理檔案招募研究者,在社羣中秘密投放未經充分告知的神經調節物質,甚至可能利用像劉醫生這樣的本地醫療人員作為掩護,這也是‘科學和理性’告訴你們該做的?”陳奇步步緊逼,試圖打亂對方的節奏,同時為自己爭取思考脫身之計的時間。
吳教授終於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林靜。林靜立刻迴應:“所有乾預都經過風險評估和倫理框架稽覈,知情同意流程符合當地法律法規的最低要求。至於具體執行中的細節調整,是為了保護核心智慧財產權和研究過程的完整性,避免不必要的公眾誤解和乾擾。”
完美的官僚式回答。將所有越界行為都歸於“必要保密”和“流程合規”。
就在這時,索爾海姆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絲異樣的興奮和困惑:“教授,掃描完成度87%。目標體內殘留結構確認與‘方舟-初代’載體高度同源,但存在多處非凱斯團隊風格的基因編輯痕跡和……未知的蛋白質摺疊模式。更關鍵的是,其共振頻率不僅與基底脈衝耦合,還在持續發散一種……一種非常微弱的、類似‘應答訊號’的調製波!這……這不在任何已知載體功能記錄中!”
應答訊號?陳奇心頭劇震。他體內的標記,不僅僅是“被喚醒”,還在主動向塔心脈衝“回話”?!
吳教授的眼睛驟然亮起,那是一種科學家發現未知現象時的純粹好奇,暫時壓倒了一切其他情緒。“持續記錄!分析調製波的編碼模式!嘗試逆向解析其可能攜帶的資訊!”他迅速下令,然後再次看向陳奇,目光灼灼,“陳奇顧問,看來你不僅是一個‘殘留樣本’。你體內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更有趣。它似乎……保留了一些連凱斯都可能不知道的‘對話’能力。告訴我們,凱斯在你身上到底做了什麼?除了高峰會的暴露,還有冇有其他接觸?你最近是否接觸過其他……異常的電磁環境或生物訊號源?”
他們在懷疑,他體內的標記不僅僅是舊載體,還可能被“汙染”或“啟用”了未知功能。而清溪鎮的環境,顯然就是他們懷疑的“異常訊號源”之一。
“我什麼都不知道。”陳奇冷冷地說,大腦飛速運轉。標記的異常反應,也許不是壞事?如果它能乾擾塔心,甚至傳遞某種資訊……雖然他自己完全無法控製。
“沒關係,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和工具來弄清楚。”吳教授恢複了平靜,對林靜點了點頭,“林博士,帶陳顧問去‘靜室’。進行全麵的生物資訊提取和深度神經互動掃描。注意,優先保證‘樣本’的完整性,尤其是其體內標記結構的穩定。”
靜室?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深度神經互動掃描?那很可能意味著直接讀取記憶或思維!
林靜拇指按下了黑色裝置的按鈕。蛋形空間一側的牆壁上,無聲地滑開另一道門,比進來時的門更窄,內部通道泛著冷白色的光。
“陳奇顧問,請。”林靜側身示意,手中的裝置依舊對準他。索爾海姆也放下平板,從腰間解下一條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帶有多處微小凸起的黑色腰帶——顯然是一種約束或控製裝備。
冇有退路了。硬闖是找死。被帶進那個“靜室”,恐怕就再難有機會。
陳奇的目光再次掃過中央光網。它還在微微閃爍,顯示著係統仍未完全穩定。他的標記仍在灼痛,與脈衝的耦合似乎形成了一種不穩定的平衡。索爾海姆說它在傳送“應答訊號”……
一個近乎瘋狂的想法掠過腦海。
他忽然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放棄抵抗的姿態,同時,用儘全身意誌,去“感受”手臂內側那灼痛的標記,不是抗拒,而是嘗試去“想象”它,去“引導”那股與塔心脈衝共鳴的、不受控的能量,不是讓它安靜,而是讓它……更劇烈地“迴應”!去“想象”那調製波變得更加混亂,更加尖銳!
這完全是一種直覺的、近乎自我催眠的嘗試。他不知道有冇有用,但這是他唯一能主動做的事情。
就在他集中精神的刹那,手臂內側的灼痛感驟然加劇,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擰”了一下!幾乎同時——
“警告!基底脈衝頻率再次偏移!”
“邏輯層擾動加劇!未知調製波強度提升300%!”
“核心光網視覺化介麵出現資料亂碼!”
索爾海姆的平板和他麵前的控製器同時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中央光網猛地一陣劇烈抖動,原本漸趨有序的藍色光束再次變得狂亂交織,甚至有幾束光脫離了既定軌道,在蛋形空間內毫無規律地掃射,在牆壁和穹頂上留下轉瞬即逝的亮痕!
整個空間的低頻嗡鳴變成了刺耳的、斷續的嘯叫!
“怎麼回事?!”吳教授厲聲喝問,第一次失去了絕對的平靜。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索爾海姆手忙腳亂地試圖穩定係統,臉色發白:“是‘樣本’!他的生物電訊號突然爆發性增強!調製波特征變得極度混亂,正在對脈衝發生器的頻率鎖定模組產生強乾擾!這樣下去,可能會導致發生器過載或邏輯層核心資料損壞!”
機會!
趁著林靜被突如其來的係統警報和光網異變吸引了一刹那注意力的空隙,陳奇動了!
他冇有衝向出口(那裡太遠,且林靜擋著),也冇有攻擊任何人(赤手空拳,對方有裝備)。他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用儘全力,朝著蛋形空間中央那個下沉式的平台,猛地撲了過去!
他的目標,是平台邊緣,那個林靜之前操作過的、嵌入地麵的光滑黑色控製麵板!以及,麵板旁邊,那圈環繞平台的金屬格柵地板!
“阻止他!”吳教授反應過來,大喝。
林靜手中的黑色裝置紅光一閃。
陳奇在撲出的瞬間,就感到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從背後襲來,瞬間席捲全身,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是電擊!林靜啟動了某種非致命性武器!
但他撲出的勢頭太猛,麻痹感並冇能讓他完全停下,隻是讓他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黑色平台邊緣,半邊身子撞在那控製麵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劇痛傳來,但他咬緊牙關,藉著摔倒的慣性,一隻手胡亂地抓向控製麵板光滑的表麵,另一隻手則竭力伸向旁邊金屬格柵的縫隙!
他不知道控製麵板怎麼操作,也不知道格柵下麵是什麼。他隻想製造混亂,破壞,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麵板上劃過,冇有觸發任何明顯反應。但就在他身體痙攣著、幾乎要滑落的時候,他伸向格柵的手,手指勉強勾住了一根冰涼的金屬條。
“脈衝發生器過載警告!冷卻係統負荷激增!”索爾海姆的驚呼聲響起。
“強製關閉邏輯層!啟動物理隔離!”吳教授果斷下令。
陳奇感到身下的平台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那圈金屬格柵下方,隱約傳來更大的嗡鳴和機械運轉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啟動或關閉。同時,中央光網的狂亂光芒開始迅速黯淡、收縮,如同受驚的螢火蟲群聚攏回巢穴。
係統的混亂正在被強行遏製。
而他也到了極限。電擊的後遺症和身體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抓住格柵的手指逐漸無力。
林靜已經快步走了過來,手中的裝置再次對準他。索爾海姆也放下平板,拿起那條黑色約束腰帶,臉色陰沉地逼近。
就在陳奇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透過金屬格柵的縫隙,在下方昏暗的光線和交錯的光影中,似乎瞥見了一抹轉瞬即逝的、非自然的銀白色反光,以及……某種排列整齊的、圓柱形容器的模糊輪廓。
那下麵……有東西。
然後,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粗暴地拖離了平台邊緣。
“帶他去靜室。立刻。”吳教授冰冷的聲音,成了他陷入黑暗前聽到的最後話語。
蛋形空間的光網徹底熄滅,隻留下牆壁六邊形單元內黯淡的、規律流動的幽藍光暈,如同巨獸沉睡中平穩的呼吸。
混亂平息,但某些東西,已經被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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