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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抓住root,撬開他的嘴。
幾個小時後,root的回覆來了。出乎意料,對方同意見麵,地點定在上海西郊,一處由舊工廠改造的創意園區內的一家小眾咖啡館,時間在兩天後的下午三點。
地點是公開場所,人流量適中,既不至於太僻靜引發警惕,也不至於太嘈雜難以談話。對方很謹慎。
“我們會提前布控,確保咖啡館及周邊區域的安全。”莎拉立刻部署,“陳顧問,你身上會攜帶最先進的隱蔽錄音和攝像裝置,生命體征監測器,以及一個緊急求救按鈕。我們會有人混在顧客中,外圍也有支援。記住,你的任務是觀察、交談、獲取資訊,不是動手。一旦感覺不對,立刻用預定的暗號示意,我們會製造混亂讓你脫身。”
“明白。”
兩天時間在緊張的籌備和等待中過去。陳奇反覆演練著自己的角色,熟悉著可能涉及的技術話題和投資話術。他也抽空聯絡了陳雪,女孩的聲音聽起來一切正常,甚至興致勃勃地跟他講學校裡的趣事,隻是偶爾會抱怨一下“奇怪的夢”和“輕微的耳鳴”。陳奇強壓著心中的擔憂,用輕鬆的語氣叮囑她注意休息,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
約定日,天空陰鬱,但雨停了。陳奇提前半小時抵達創意園區,裝作隨意閒逛,實則熟悉環境,觀察有無異常。園區裡多是設計工作室、畫廊和特色店鋪,午後有些慵懶的安靜。那家咖啡館位於一棟紅磚廠房的一樓,落地玻璃窗,內部是工業風裝修,客人不多。
他選擇了一個靠窗、背靠實牆、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美式咖啡。微型裝置已經就位,耳機裡傳來莎拉平靜的聲音:“周圍已布控,未發現明顯可疑人員。目標尚未出現。”
三點整,咖啡館的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人讓陳奇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想象中的神秘技術宅或陰沉的中年人。來人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性,身高約一米六五,穿著簡潔的米白色針織衫和深色長褲,揹著個帆布包,戴著無框眼鏡,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低馬尾。她麵容清秀,氣質溫和,更像是一位大學講師或文藝工作者,與“root”這個充滿植物和隱匿感的代號很難聯絡起來。
她目光掃過店內,很快鎖定陳奇,徑直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禮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
“雷蒙德·陳先生?”聲音平和,略帶一點不易察覺的口音,像是長期在國外生活過。
“是我。root女士?”陳奇起身,與她握手。她的手溫暖乾燥,力道適中。
“可以這麼稱呼我。”她在對麵坐下,點了杯檸檬水,“感謝您抽出時間。”
寒暄幾句後,談話很快進入正題。陳奇扮演著好奇且略顯急切的投資人,開始詢問關於那個“東亞城市群專案”的具體細節、技術原理、團隊構成和預期成果。
root——或者說,這位女士——回答得非常專業。她用了大量術語,但解釋清晰,邏輯嚴謹,從微生物組與神經遞質的關聯,講到城市環境如何作為宏觀培養皿,再講到如何設計乾預實驗來驗證“環境-微生物-行為”的因果鏈。她甚至拿出平板電腦,展示了一些概念圖和資料模擬結果,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嚴肅的科研專案。
但陳奇敏銳地注意到,她始終避談具體的實驗地點、受試者招募細節、以及更關鍵的——這個專案的最終目的,除了“驗證科學假說”之外,還有什麼。她反覆強調研究的“基礎科學價值”和“潛在的公共衛生意義”,但對於陳奇試探性地提出的“行為引導”、“社會優化”等字眼,她要麼巧妙迴避,要麼用更中性的“瞭解影響因素”來替代。
“聽起來很有前景,但風險也不小,尤其是倫理方麵。”陳奇端起咖啡,狀似隨意地說,“你們如何確保受試者的充分知情同意?如何界定乾預的邊界?畢竟,這涉及到對人的直接影響。”
“我們有一套嚴格的內部倫理審查流程,所有乾預都將是微弱的、可逆的,並且以提升社羣健康和幸福感為明確導向。”root的回答像是背誦標準答案,眼神平靜無波,“知情同意會做得非常透徹,確保參與者理解研究的性質和潛在影響。我們相信,科學應該用於增進福祉,而不是控製。”
滴水不漏。太完美了,反而顯得不真實。
“那麼,資金方麵呢?奧德賽基金會支援這樣的專案?”陳奇繼續試探。
“基金會支援探索性的基礎研究,我們這個專案是獨立的,有自己的資金來源。”root含糊帶過,“陳先生似乎對基金會的運作很感興趣?”
“隻是好奇,畢竟聽說他們資助了不少有趣的專案。”陳奇笑了笑,轉換話題,“那麼,我們有冇有合作的可能?比如,我的基金提供一些本地化的資源對接,或者資料共享渠道?”
“這需要進一步的評估。”root冇有立刻拒絕,但也冇有表現出熱情,“我們更傾向於與純粹的學術機構或有長期共同願景的合作夥伴合作。投資機構的短期回報訴求,有時可能與研究的長期性產生衝突。”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談話在一種禮貌但略顯僵持的氛圍中繼續。陳奇能感覺到,對方非常警惕,在反覆評估自己。她也可能隻是在執行一次試探性的接觸,真正的目的或許根本不是招募合作者,而是觀察他這個突然出現的“投資人”。
大約四十分鐘後,root看了一眼手錶,表示自己還有安排,談話可以暫時到此為止。她留下了另一個更複雜的加密通訊方式,說如果陳奇有進一步的想法,可以通過那個方式聯絡。
她起身離開,步伐平穩,很快消失在創意園區的拐角。
“目標離開,未與其他人接觸。我們的人跟上了。”莎拉的聲音傳來。
陳奇坐在原位,慢慢喝完已經冷掉的咖啡。剛纔的對話在腦海中回放。root的形象、談吐、專業度,都遠超預期。她不是底層執行者,很可能是一箇中層協調者或核心研究人員。她對倫理問題的標準答案式迴應,恰恰暴露了這個專案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而她最後留下的加密通訊方式,更像是一個新的、需要破解的謎題。
“陳顧問,你覺得怎麼樣?”湯姆問。
“她很專業,也很警惕。這次見麵,可能更多是她在評估我。”陳奇低聲道,“她冇有透露任何實質性的核心資訊。但至少,我們看到了‘根鬚’的一部分。她留下的新聯絡方式,是個突破口。另外,我需要她的生物特征,剛纔的錄影清晰嗎?”
“很清晰,麵部識彆已經在執行,比對全球資料庫。”
陳奇結賬離開咖啡館,按照預定路線,在園區裡又繞了幾圈,確認冇有尾巴後,才乘車返回酒店。
剛回到房間不久,莎拉的電話就來了,語氣帶著一絲驚訝:“陳顧問,麵部識彆有結果了。匹配度很高——林靜,34歲,美籍華裔,斯坦福大學生物工程博士,專攻合成生物學與微生物組工程。畢業後在幾家頂尖生物科技公司工作過,五年前離職,此後公開記錄很少,偶爾以獨立顧問身份出現。她名下有幾項關於‘環境微生物調控’的專利。冇有犯罪記錄,社會關係看起來也很乾淨。”
林靜。一個有著光鮮學術和職業背景的女性,如今卻化名root,在灰色地帶的arboretum網站上活動,用偽造檔案招募研究者。
“她的家人呢?近年的行蹤?”
“父母在美國,均已退休。她近年頻繁往返於北美、歐洲和亞洲,行程多是參加學術會議或‘獨立研究’,目的地常包括一些生態研究站或偏遠社羣。她一年前來過上海,停留了兩個月,理由也是‘學術交流’。”莎拉快速彙報,“另外,我們發現她和埃米爾·索爾海姆(gardener_02)在斯坦福時期有過短暫交集,當時索爾海姆是訪問學者。但他們公開層麵冇有後續合作的記錄。”
聯絡越來越緊密了。林靜(root)和埃米爾·索爾海姆(gardener_02)都受過頂尖教育,背景清白,如今卻疑似在“園丁”網路中扮演重要角色。
“能查到她目前在上海的落腳點嗎?”
“正在努力,但她很小心,用的都是預付卡和短期租賃,地址經常換。”
就在這時,陳奇的備用手機收到一條加密資訊,來自林靜(root)留下的新聯絡方式。內容很簡單:
“陳先生,感謝今天的交流。附上一份更詳細的專案技術白皮書(加密),或許能解答您的一些疑問。密碼是:symbiosis2023。閱後即焚。”
附件的加密檔案被迅速轉發給追蹤小組的技術專家。密碼正確,檔案開啟。
裡麵是一份長達五十頁的技術文件,內容極其詳實,遠超今天交談的內容。文件詳細描述了整個“東亞城市群微生物組-行為關聯研究”的理論框架、實驗設計、技術路線、資料分析方法,甚至包括初步的試點結果(資料匿名化處理)。文件的專業性和完整性令人咋舌,看起來完全是一個成熟、大型、資金雄厚的研究專案。
但湯姆很快就發現了問題:“陳顧問,文件的後設資料顯示,最後修改時間是……昨天晚上。而且,其中引用的幾篇關鍵參考文獻,是最近兩個月才發表的預印本。這意味著,這份‘詳儘’的白皮書,很可能是在過去24-48小時內,專門為了這次會麵和你這個‘投資人’量身定做、快速拚湊出來的!”
一份精心製作的、用於取信或迷惑的“誘餌文件”。
林靜(root)在短短時間內就能拿出這樣一份專業文件,說明她背後有一個高效的團隊或資源網路支援。而她特意留下一個需要密碼的、閱後即焚的檔案,既是為了展示“誠意”和專業,也是為了測試陳奇是否會真的開啟、閱讀,以及……是否會嘗試追蹤檔案來源或試圖儲存。
這是一個雙向的試探和博弈。
“她不相信我,但也冇有完全排除我。”陳奇分析道,“她在觀察我的反應,評估我的真實意圖和‘可利用’價值。這份文件本身,也可能隱藏著某種追蹤程式碼或邏輯陷阱,用於進一步分析閱讀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那我們該如何迴應?”
“按兵不動。先讓技術組徹底分析這份文件,尋找任何隱藏資訊、邏輯矛盾或技術上的‘後門’。然後,過一兩天,我再通過她留下的方式,發一份經過精心設計的‘反饋’過去,內容要表現出一定的興趣和部分認可,但同時提出一些更尖銳的、關於商業化落地和倫理風險的具體問題,繼續扮演那個既貪婪又謹慎的投資人。”陳奇說,“我們需要讓她覺得,我是一個有利用價值但需要費點心思‘駕馭’的目標,這樣她纔會逐漸放鬆警惕,或者露出更多破綻。”
“明白。”
結束通訊,陳奇走到窗邊。夜幕降臨,上海的燈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
林靜(root)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一個受過頂級教育、擁有光明前途的科學家,為何會走上這條道路?是理唸的驅使,還是另有隱情?她在“園丁”網路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而那個真正的“園丁”,又隱藏在何處?
女兒陳雪那輕微耳鳴和奇特夢境,與這個關注微生物、神經、環境的網路之間,是否存在著自己尚未發現的聯絡?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張巨大而複雜的蛛網邊緣,網上的每一根絲線都看似獨立,卻又隱隱相連。林靜是一條線,埃米爾·索爾海姆是一條線,“奧德賽基金會”是一條線,arboretum是一條線,阿雪身上的異常也是一條線。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編織這張網,或者說,打理這個“花園”的“園丁”。
夜色深沉,獵人與獵物的遊戲,纔剛剛進入更深的水域。而陳奇知道,自己必須步步為營,因為這一次,對手不僅隱藏在暗處,更可能早已將目光,投向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想守護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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