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嶼山舊船塢的臨時指揮室裡,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陳奇坐在一張簡陋的鐵架椅子上,麵前攤開著啞狗剛剛送來的審訊記錄和錄音檔案。平板電腦螢幕上是阿鬼那張因恐懼和掙紮而扭曲的臉,旁邊是標註著“天使之塵”、“奈米氣溶膠”、“集體癔症”等關鍵詞的簡報。
龍捲風站在一旁,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奇哥,澳門和加拿大那邊已經加派了人手,都是跟了我們五年以上的老兄弟,絕對可靠。老太太那邊我讓阿雄親自帶人盯著,他做事穩。加拿大那邊……有點麻煩,我們的人冇法帶槍過去,隻能做外圍監控。”
陳奇冇有說話,隻是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女人的照片——他的母親安靜地躺在療養院的病床上,麵容安詳,渾然不覺危險逼近;他的女兒在異國校園裡笑得燦爛,對未來充滿憧憬。這兩張照片像兩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喉嚨上。
他記得十七年前,母親得知他走上這條道時,流著淚對他說:“阿奇,媽不求你大富大貴,隻求你平平安安。”他記得五年前,送女兒去機場時,那個從小被他保護得很好的女孩抱了抱他,說:“爸,等我畢業回來,幫你把生意都洗白。”
他答應了她們,卻又一次次讓她們身處險境。
“啞狗,”陳奇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阿鬼還說了什麼?關於‘天使之塵’的投放方式,哪怕一點線索也好。”
啞狗搖搖頭:“他確實不知道具體細節。這種級彆的行動,凱斯不會讓一個已經暴露的‘夜梟’知道太多。但他提供了一個名字——‘鐘錶匠’。說這個人是‘聖殿’在亞洲最好的微型機械專家,專門負責改裝各種不起眼的日常物品,讓它們變成致命武器。如果‘天使之塵’需要特殊的投放裝置,很可能出自‘鐘錶匠’之手。”
“鐘錶匠……”陳奇重複著這個名字,“能找到他嗎?”
“正在查。‘渡鴉’三分鐘前發來一條資訊,說‘鐘錶匠’可能隱藏在上環的‘古董鐘錶修複行會’裡,但不確定。那地方魚龍混雜,很多老師傅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
陳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太多線索,太少時間。年會就在後天。
他拿起那部與李文斌聯絡的加密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撥通了號碼。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起,李文斌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擺渡人’?我正要找你。我們收到情報,凱斯可能在打你家人的主意。澳門和加拿大那邊,我們已經通過國際刑警發了預警,但你知道,程式需要時間……”
“李處長,”陳奇打斷他,“凱斯的目標是年會。不是用毒氣,是用一種叫‘天使之塵’的奈米氣溶膠,配合聲光頻率,製造大規模集體癔症。投放裝置可能被改裝成普通的消防器材或通風裝置。執行者可能是一個代號‘鐘錶匠’的微型機械專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紙張翻動和急促的呼吸聲:“奈米氣溶膠?集體癔症?你有證據嗎?”
“冇有確鑿證據。這是阿鬼的供詞。你可以選擇不信。”陳奇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建議你,立刻秘密排查年會會場所有消防裝置和通風係統,尤其是最近三個月內安裝、維修或更換過的部件。重點檢查那些看起來太新、或者與周圍裝置型號不匹配的東西。”
又是一陣沉默。李文斌似乎在權衡。陳奇知道他在想什麼——相信一個黑幫頭子的話,調動大量警力去查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奈米氣溶膠”,萬一最後什麼都冇發現,他這個助理處長的位置恐怕就坐到頭了。
“我會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做。”李文斌最終說道,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但‘擺渡人’,你要明白,如果這是真的,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不再是普通的恐怖襲擊,這是……生化心理戰。我需要更多資訊,需要知道‘天使之塵’的具體成分、作用機製、解毒方法……”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陳奇說,“至於阿鬼,他現在是我手裡唯一的籌碼。我不能交給你,至少現在不能。”
“你留著他是定時炸彈!凱斯的目標就是他!”
“所以我會看好他。”陳奇頓了頓,“李處長,年會當天,我需要一個身份,讓我的人能進入會場外圍區域。”
“不可能!”李文斌斷然拒絕,“安保級彆是最高階,連隻蒼蠅飛進去都要查三代。你讓你的人混進去,是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我不是要進核心區。”陳奇耐著性子解釋,“我隻想在外圍,在你們警方布控的邊界之外,設一道我自己的防線。如果凱斯真的想用我的家人逼我就範,他一定會想辦法聯絡我,逼我帶著阿鬼去某個地方。那個地方,很可能就在會場附近。我需要提前佈置。”
李文斌沉默了更長時間。陳奇能聽到電話那頭有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那是李文斌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可以給你三個外圍觀察點的通行許可權。”李文斌最終妥協,“但隻能是你本人,最多再加一個人。不能帶武器,全程會有我的人‘陪同’。而且你必須簽署一份宣告,宣告你是以‘線人’身份配合警方行動,一切行動聽從指揮。”
線人。這個詞像根刺,紮在陳奇心裡。但他冇有選擇。
“好。”他說,“時間?地點?”
“明天下午四點,灣仔警署後門,會有人接你。記住,隻有你和你指定的一個人。”
結束通話電話,陳奇看向龍捲風和啞狗。
“明天我去。”龍捲風立刻說,“啞狗留下看家,守著阿鬼。”
啞狗點點頭,冇有異議。這種需要正麵交涉的場合,龍捲風確實更合適。
“不。”陳奇卻說,“明天啞狗跟我去。阿風,你留下,看好這裡,看好阿鬼。記住,從現在開始,除了我們三個,任何人不得接近阿鬼,包括我們自己的兄弟。送飯、送水,都必須經過你親自檢查。”
龍捲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奇的用意——他擔心內部還有冇清理乾淨的釘子。
“明白!”龍捲風重重點頭。
陳奇站起身,走到窗邊。舊船塢的裂縫透進一縷蒼白的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
“澳門和加拿大那邊,”他背對著兩人說,“給兄弟們發三倍安家費。告訴他們,如果出事,他們的家人我來養。”
龍捲風的眼眶瞬間紅了。啞狗垂下眼睛,手在身側握緊。
“奇哥……”龍捲風聲音哽咽,“不會有事的,我們……”
“去做事吧。”陳奇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
兩人默默退出房間。
陳奇獨自站在月光裡,從懷裡掏出一箇舊的皮夾。皮夾裡隻有兩張照片,一張是年輕的母親抱著兒時的他,一張是女兒十歲生日時拍的。照片邊緣已經磨損,顯然經常被摩挲。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的境外號碼。
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睡意朦朧、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女聲:“邊個啊?三更半夜……”
“阿梅,是我。”陳奇說。
電話那頭的呼吸驟然停止,幾秒後,女人的聲音變得清醒而警惕:“……大佬?出咩事?”
阿梅,他安排在澳門負責保護母親的核心心腹之一,跟了他十二年,從洗頭妹做到現在獨當一麵。
“聽著,”陳奇的聲音壓得很低,“從這一刻開始,把我阿媽轉移到二號安全點。不要通知療養院,不要留下任何記錄。用我們之前演練過的方式,現在,馬上。”
“明白。”阿梅冇有多問一句,“要帶多少人?”
“你,再加兩個最信的過的。其他人都撤掉,製造我們還守在原地的假象。”
“收到。大佬,你自己小心。”
電話結束通話。陳奇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這次是多倫多。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人,聲音沉穩:“老闆。”
“阿傑,聽好。你現在立刻去接小姐,帶她去三號安全屋。如果遇到阻攔,你知道該怎麼做。完成後給我發訊號。”
“明白。需要通知學校嗎?”
“不用。讓學校以為她隻是請假。”
“收到。”
兩個電話打完,陳奇靠在冰冷的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隻能看天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前,開啟電腦,調出年會場館——港島國際會展中心新翼的建築圖紙。這是李文斌之前通過“信天翁”提供的,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提前研究的武器。
圖紙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主會場、分會場、貴賓室、媒體中心、後勤通道、通風管道、消防係統……無數線條和標註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陳奇的目光落在消防係統圖上。按照阿鬼的供詞,“天使之塵”最可能偽裝成消防裝置。但會展中心新翼有超過三百個消防栓、五百個滅火器、數十個自動噴淋係統節點。要逐一排查,彆說一天,一週都未必夠。
他需要縮小範圍。
“奈米氣溶膠……需要配合聲光頻率……”陳奇喃喃自語,手指在圖紙上滑動,“那就不可能是開放空間……必須是相對封閉,但又能聚集大量人群的地方……”
他的目光鎖定在幾個區域:主會場舞台下方裝置間、媒體中心的中央控製室、以及……貴賓休息區的獨立通風迴圈係統。
尤其是最後一個。貴賓區聚集的都是最有價值的目標,如果凱斯想要最大的影響力,那裡是最佳選擇。而且貴賓區的安保雖然嚴密,但為了舒適性,通風係統是獨立的,更容易被動手腳。
陳奇記下貴賓區通風係統的主入口位置——位於場館地下二層的裝置區,編號e-7。
他正準備深入研究,電腦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新的加密資訊視窗。是“渡鴉”。
資訊很短:
“‘鐘錶匠’確認,上環德輔道西‘永福鐘錶行’,店主姓林。此人三年前從瑞士回國,專精古董鐘錶複雜機芯修複,但銀行流水異常,每月有固定境外彙款。今日下午三點,有陌生金髮女子進入店內,停留二十分鐘,帶走一個手提箱。箱體重量異常,疑似裝有金屬機械裝置。附圖。”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下麵附著一張有些模糊的監控截圖,能看出一個戴著寬簷帽的金髮女子背影,手裡拎著一個銀灰色的金屬手提箱。箱體尺寸大約厘米,不大,但看女子提著的姿勢,顯然不輕。
陳奇精神一振。時間、地點、人物、線索——一切都對得上。
他立刻回覆:“警方已介入。建議你不要再直接行動,危險。”
幾秒後,“渡鴉”回覆:
“我知道。但我有自己的方式。年會當天,e-7通風口見。”
陳奇瞳孔驟縮。“渡鴉”怎麼知道他在看e-7通風口?這個神秘人到底在哪裡?在監視他嗎?
他迅速敲擊鍵盤:“你是誰?到底想乾什麼?”
冇有回覆。
“渡鴉”的頭像暗了下去,下線了。
陳奇盯著螢幕,一股寒意從脊椎蔓延開來。這個“渡鴉”太瞭解他了,瞭解警方,瞭解“聖殿”,甚至可能……就在他身邊。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指揮室裡踱步。舊船塢外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規律而永恒,卻無法平息他心中的驚濤駭浪。
籌碼已經全部押上。家人、兄弟、阿鬼、他自己……還有那個神秘的“渡鴉”。
年會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在逼近那個未知的時刻。
而在深海之下,那艘“幽靈級”潛航器已經抵達預定座標。艙門開啟,dr.魏被帶上一艘停泊在水下的中型潛艇。潛艇內部燈火通明,整潔得像科幻電影裡的場景。
“教授”坐在主控台前,麵前的大螢幕上顯示著港島的地圖,幾個紅點正在閃爍——澳門療養院、多倫多大學、上環鐘錶行、會展中心e-7通風口……
他端起一杯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好戲就要開場了。”他低聲說,像是在對dr.魏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讓我們看看,這場三方博弈,最後贏的會是誰。”
潛艇開始下潛,朝著更深、更黑暗的海域駛去。
海麵之上,港島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曖昧的紫紅色。這座城市即將迎來又一個喧囂的夜晚,卻無人知曉,在它繁華的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洶湧彙聚,即將掀起吞冇一切的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