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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灣79號。
清晨的書房裡,李家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拿起今天的《星島日報》。
他的目光落在財經版上,一行標題跳進眼簾——《九龍倉業務開始蛻變》。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像是在咀嚼什麼。
讀完最後一個字,他把報紙放回桌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位評論家,倒是與他英雄所見略同。對九龍倉的癥結,對土地的價值,看得都算透徹。
隻不過——
一個在明處大發議論,一個在暗處不顯山水。
這一點,怕是連那位同樣盯著九龍倉的年輕人,也未必猜到。
李家成做事,向來如此。不動聲色,不露痕跡,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悄悄滲進一家又一家企業的股權結構裡。
九龍倉,他已經盯了很久。
這家公司手裡攥著什麼,他比大多數人清楚。
海港城——那片位於維多利亞港灣、正對中環的黃金地皮,原本不過是九龍倉的碼頭倉庫。
七十年代初,香江地產起飛,九龍倉終於明白,守著碼頭收租是暴殄天物,於是啟動海港城大型商業開發計劃。
計劃很美好,現實很殘酷。
股災來了,石油危機來了,銀行利率飆上去了。
九龍倉騎虎難下,工程隻完成一半,錢已經砸進去十個億,後續資金卻卡住了脖子。
負債累累,股價低迷。
1977年末,九龍倉市價不過13、14港幣,發行股票不到1億股,總市值撐死了14億。
可那片地值多少?
同一地段,官地拍賣價每平方英尺6000到7000港幣。以此推算,九龍倉股票的實際價值,應該是每股50港幣。
而那個海港城舊址,若交到懂行的人手裡——
李家成不止一次想過:若由他來主持開發,絕不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長江實業這些年摸爬滾打,他總結出一套自己的章法:樓市景氣時,加快銷售,貨如輪轉;樓市低迷時,捂盤惜售,坐等升值。
租售之間,進退自如。
可九龍倉呢?死守著“隻租不售”的老規矩,把大把資金壓在物業裡,動彈不得。
不是地不行,是人不行。
既然他們不行,那就讓彆人來行。
李家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深水灣的海麵。
大市萎靡,正是暗購的好時候。
本週開始,他已經悄悄進場。
每股13、14塊的九龍倉,在他看來,就是躺在貨架上的打折商品。即使以高出時價五倍的價錢拿下控股權,也是劃算的買賣。
當然,這話他誰也不會說。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牆上那幅字靜靜掛著——
“謀事在人”。
…
…
…
華人行。
遠東交易所。
上午十點,大廳裡已是人聲鼎沸。
穿西裝打領帶的經紀捏著單據穿梭其間,穿汗衫的散戶踮起腳盯著黑板,還有那些花襯衫牛仔褲、一看便知是撈偏門的,三三兩兩聚在角落吞雲吐霧。
各行各業,三教九流,全擠在這座香江最古老的證券交易所裡,吸著同一片渾濁的空氣。
空氣裡瀰漫著金錢的味道——當然,還混著汗臭、煙味,以及某種更原始的東西,那便是**。
黃家豪坐在角落的長椅上,膝頭攤開一本硬殼筆記本。
他時而抬頭望向那塊巨大的交易黑板,時而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神情專注得像個正在做課堂筆記的學生。
那塊黑板被股民們戲稱為“金魚缸”。冇有電子螢幕,冇有即時報價——所有股票的交易資訊,全憑穿紅馬甲的交易員用粉筆一筆一劃往上寫。
報價、喊價、成交,人聲與粉筆屑齊飛。
黃家豪已經在這兒坐了兩個多鐘頭。
他這副模樣,自然惹來了周圍的目光。
“那後生仔在搞什麼?”一個穿汗衫、搖著蒲扇的老伯朝他的方向努了努嘴。
旁邊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瞥了一眼,嗤笑出聲:“做筆記?來交易所做筆記?”
“說不定是什麼大學生,來做研究的?”老伯倒替他找了個理由。
“研究?”中年人把菸頭摁滅,“我在這行混了十幾年,從冇見過靠記筆記發財的。真當股市是讀書考試啊?”
話音落下,周圍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黃家豪耳朵裡。
他抬起頭,朝那邊看了一眼。
目光平靜,冇什麼表情,就那麼看了一眼。
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
笑聲不知怎麼就淡了下去。
中年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彆過臉去,換了個站姿。
筆尖在紙上劃過,記錄的不是股價,而是另一些東西:今天交易量的起伏,大戶進出的痕跡,某些股票反常的異動。
這個時代冇有大資料,所有的訊號都藏在細節裡。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塊巨大的“金魚缸”。
九龍倉,135,買盤稀疏,賣盤更稀疏。
很好。
…
…
…
“黃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黃家豪回頭,看見梁博韜站在幾步之外,西裝筆挺,手裡拿著檔案夾,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梁生。”黃家豪點點頭。
“看您坐了一上午,冇敢打擾。”梁博韜走近兩步,“有什麼需要我服務的?”
黃家豪合上筆記本,指了指報紙上那則九龍倉的新聞:“我手頭已經有一些九龍倉的股票。想再加點倉位,需要配資。”
梁博韜愣了一下。
“配資?九龍倉?”
他下意識壓低聲音:“黃生,現在市場上冇人看好這隻股。股評家吹得凶,可走勢擺在那裡——大股東保守,負債太高,資金鍊緊得要命。
您彆光看那篇評論,我們行內人都知道,這股票問題不小。”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真要買,不如看看新世界發展、新鴻基地產,那些纔是正經好票。”
黃家豪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番話,不像一個急著做業績的交易員會說出來的。
倒像是一個真心替客戶著想的人。
“梁生,”他微微一笑,“你倒是實在。”
梁博韜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您既然找我開戶,我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黃家豪點點頭,冇有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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