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帶與鐐銬
我、可、以、教、你――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一字一頓落在耳邊,宛如大提琴優雅舒緩的音符。
沈棠長睫低斂,素色長裙下襬在地板上輕輕曳動,視野裡光影明明暗暗,氣氛卻安靜的近乎詭異。
……
她的腦海裡陷入天人交戰。
一邊是臉熱不好意思。
一邊卻又想著若
不是聞鶴之當初替她襠下飛濺的玻璃,他也不至於受傷。現在人家需要幫忙,她若是掉頭就走不厚道不說,還會失掉她一慣在他麵前維繫的禮貌涵養。
況且…隻是幫忙穿個衣服而已……
他身材挺好的,按照現在這個程度發展,要真發生點什麼,吃虧最大的也不會是她……
沈棠正低頭思旋之際,下一瞬,男人卻不急不慢遞過來一條領帶。
桑蠶絲製的法翠色在陽光下透出些許暗紋,鬆鬆垮垮纏繞在男人白皙且骨節修長的手指上,像一副擁有極致色彩反差的鐐銬。
沈棠愣了一下,很快辨認出這是前些日子自己送給聞鶴之的回禮。
那麼,現在把領帶遞給她的意思是?
“……是需要我用這個矇住眼睛嗎?”沈棠輕聲禮貌地問。
“嗯?”男人低磁的聲線明顯染上疑惑。
沈棠不解抬眸,才發現聞鶴之正一臉饒有興致笑意地看著她,解釋道:“禮物我很喜歡,隻是可惜手受傷,需要麻煩太太親自繫上了。”
……沈棠微微怔住。
“所以,你剛剛說的幫忙,是指係領帶?”
“怎麼?”聞鶴之溫和地注視著沈棠,緩聲問:“太太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點失望?”
男人落下的低醇尾調像是一道鉤子,戳中所有的胡思亂想,沈棠心神一慌,還未褪下溫度的臉頰再度暈上薄紅。
“當然冇有!”
沈棠從他手裡接過領帶,梗著脖子強裝鎮定:“你還是……先換衣服吧!我正好在手機上學習一下怎麼打領帶。”
說完,她後退幾步,迅速關掉了衣帽間的門。
曖昧初顯,短兵相接,很快又被一道門隔開楚河漢界――
冇多久,這道半麵刻花玻璃門後就傳來了“一分鐘教會你如何打領帶”的機械男音,女孩認真學習的模樣浮現在腦海裡,聞鶴之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商務溫莎結的教程視訊將近一分鐘。
當視訊播到第五遍的時候,衣帽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聞鶴之長身頎立,踩碎一地淡色光影,熨燙得體的西服襯得他衣冠楚楚,溫雅矜貴,彷彿下一秒就會出現在商務晚會上,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全然不似剛纔慵懶鬆弛的模樣。
今日天晴,微風乍起,海浪無聲跳躍,漾起金光粼粼。
視訊裡的溫莎結係法正播放到關鍵步驟,沈棠卻垂著眼皮微微出神,細白手指無意識纏繞著領帶。
聞鶴之牽起唇角,“太太很緊張?”
沈棠水懵懵地抬起眼:“?”
“這個視訊已經播放到第五遍了。”聞鶴之微笑著提醒。
沈棠臉一紅,隨即暫停退出視訊,“我學的差不多了,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其實她初高中唸的是港區國際學校,校服都是英倫風,及膝的蘇格蘭方格裙搭配印著校徽的西服和襯衫。打領帶是每箇中學生都必會的技能。
學係領帶這樣的話純屬是剛纔腦補被戳穿過於尷尬,想跑路而下意識冒出來的話。為了讓這個話聽起來更有真實性一些,沈棠又隨手在視訊平台隨手挑了個點讚很高,一聽起來就很靠譜的相關教程視訊反覆播放。
冇想到,真過了頭。
聞鶴之不可置否,“當然。”
日光耀眼,他微微俯身,恰好擋住,也更湊近了沈棠的高度。
距離驟然被拉近,男人身上的檀香氣息混合著鬚後水的氣味漫入鼻息,沈棠呼吸慢了一拍。
身後的全身鏡裡映出一高一低兩個身影,聞鶴之微微垂眸,看著鏡子裡女孩的細瘦的身骨宛如一棵筆直挺立的青竹,兩道蝴蝶骨隨著手上的動作而微微顫動,明明麵上仍然是一派鎮定,耳尖卻悄悄泛紅。
聞鶴之眸色深了深。
類似這樣的全身鏡,鋪滿整個房間的話,她會喜歡嗎?
教程沈棠冇聽進去幾個字,係法也全憑藉肌肉記憶,隻是微微偏身時,也不小心瞥到那麵全身鏡。
窗外蟬鳴不休,瘋長的枝椏映入鏡麵,光影朦朧間,他們短暫錯位的距離看起來像是正在接吻。
沈棠長睫一顫,臉頰微微發熱的同時,下意識加快手中動作。
最終隻用了平時一半的時間,就迅速幫他將領帶繫好,然後後移了兩步,露出整麵全身鏡。
“你照一下鏡子看看,還有冇有什麼地方需要調整的?”
“做的很好。”聞鶴之笑得溫和。
-
樓下。
在等聞鶴之的間隙,周越和李秘書已經秉承著你坑我一杯,我必還你兩倍的精神,把那盅涼茶給喝見底了。
兩個人最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誰也冇落著好。
李秘書咬著牙陰陽:“周助不愧是跟著聞總身經百戰過的老人,喝了半盅涼茶也能夠麵不改色。”
“還好,喝到後麵就冇有味覺了。”
周越平靜喝下清口的陳皮水,涼涼道:“不過,像李秘書這種小口抿著喝完半盅的行為,纔是真正值得敬佩。”
李秘書:?
這廝剛纔是在罵他蠢嗎???
李秘書深吸一口氣,剛準備懟回去,下一秒電梯就開了。
聞鶴之和沈棠並肩從電梯裡出來。
身旁的周越已經麵色如常站起來跟聞總彙報昨日工作進展了,甚至還提前聯絡了司機備車,可謂是效率拉滿。
被晾在一邊的李秘書:……
倒是一旁的太太目光從那盅空了的涼茶上略過,似乎是滯了瞬,反應過來後又朝他溫柔一笑,“多謝了。”
陽光穿過花枝縫隙,為沈棠側顏鍍上一層金光,刹那間,像是千萬朵西府海棠同時綻放,連一向悶熱的天氣都似乎沁出一絲涼氣,變得順眼起來。
李秘書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這冇什麼,涼茶我從小喝到大,都已經喝習慣了。”
一直走在前麵聽彙報的聞鶴之似乎有所感應,冷不丁地回頭,深沉的目光隔著遙遠不遠不近的距離落在李秘書身上。
強勢、冷淡、不容置喙的銳利。
李秘書驚覺冒犯,瞬間背脊生寒,匆匆和沈棠道彆後鑽入車內。
李秘書的前後變化過於明顯,像是突然被什麼掐住喉嚨似的,沈棠不解地順著他剛纔的方向看過去,卻隻看到了聞鶴之深邃溫和的眸子。
這麼多外人在場,沈棠似乎終於讀懂了他溫和注視下地意思,想起了自己身為聞太太的職責。
於是上前幾步,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帶,然後抿抿唇,露出一個恬靜的笑容――
“老公,路上小心,我等你回家。”
聞鶴之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
動作親昵不捨,在外人眼裡,儼然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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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平穩行駛在公路上。
車外熱浪滔天,車內卻始終凝著低氣壓,後座的男人正在進行一場跨國線上會議,低沉的英式發音,和時不時響起檔案翻頁的輕微聲響,就像是把即將淩遲的刀刃,一下又一下地在他臉頰上劃過。
冰涼的汗液滲透後背,李秘書坐在副駕上,幾乎是片刻鬆懈都不敢有,心裡忐忑得幾乎是將近半年經手過的所有大小事項,都查漏補缺了個遍。
太陽在城市的中央懸掛,清早的霧氣散儘後顯露出港
島鱗次櫛比、鋼鐵森林般的城市麵貌,車子駛上盤山公路,將整個維多利亞港灣收入眼底。
不知是過了多久,後座男人結束會議的同時輕合上檔案,“李秘書。”
李秘書繃緊的後背僵了下,立馬楊起職業微笑,“聞總,您吩咐。”
聞鶴之:“昨晚危機公關進行的很及時,這個月獎金翻三倍,和工資一起發放。”
“!”
李秘書和周越對視一眼。
他在進聞洲集團之前曾在多家上市企業任職過,且薪資位置都不低,當初會進聞洲集團,一是聞洲業內名聲擺在那兒,二就是因為新任話事人是二十歲時就在美國華爾街攪弄風雲的聞鶴之。
嗚嗚嗚他就知道,聞總向來賞罰分明,和其他油膩又爹又事兒的領導不一樣!不會因為這點小錯就革了他的職的!
聞鶴之鬆了鬆領帶,慢條斯理問:“你很喜歡喝涼茶?”
金絲眼鏡冰冷的反光遮住了男人眼底的晦暗,冇頭冇尾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李秘書還冇牽起的笑容瞬間頓住。
原來之前他和太太說的話,隻怕是一字不落全部都落入了聞總的耳朵裡。
那警告的一眼,並不是錯覺!
可他這會兒說是也不行,說不是也不行,最終猶猶豫豫地說:“應該還……還行?”
“既然如此,”聞鶴之說,“周越,往李秘書的獎金裡再添二十箱涼茶。”
……的確是賞罰分明,甚至還貼心地提前問了他的喜好。
李秘書簡直悔不當初,卻還是得笑著嚥下領導看似體貼的獎賞。
雖然笑的有點如喪考妣、如履薄冰、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