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天漸暗,刻花玻璃映出迷朦水汽,和模糊的光影。
大概是聞鶴之平日溫雅紳士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平靜闡述著半真半假的話,不太像開玩笑的樣子。
沈棠涉世未深,信了。
“小貓撓成這樣,會不會很疼?”
也許是這幾日,在聞家角色扮演的信念感太過深入,沈棠此刻倒真像個真心實意關心丈夫的妻子。
空氣似乎靜了一瞬。
柔軟的紙巾吸滿水,變得濕潤,隱約勾勒出疤痕的輪廓,沈棠的視線落在上麵。
聞鶴之將紙巾隨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裡,然後抬手,重新戴上腕錶。
那塊疤被遮住,聞鶴之輕扯唇角,“不疼。”
沈棠不太信地抬眸看他,正好撞上聞鶴之冇移開的視線。
窗外合歡花開的正盛,青桔味的洗手液香氣,瀰漫在過分近的距離中。
男人身量很高,他穿的絲質柔軟白襯衫,微傾身時,深色的領帶自然下垂,尾端輕輕墜在沈棠手邊,擦過她白皙的手臂肌膚,有點涼,像一道微弱的電流輕輕劃過。
沈棠後知後覺,現在的距離,好像有點過分近了。
指尖水漬在洗手檯白瓷上落下一個渾圓水痕,她稍稍後退一步,不太自然地轉移話題,“不早了,我們去吃晚飯吧?”
聞鶴之手臂繞過她腰側,紳士拉開玻璃門:“好。”
餐廳裡,張姨和陳管家已經將菜品布好。
沈棠和聞鶴之一前一後入座。
張姨手藝很好,花旗參蟲草烏雞湯咕嚕冒著熱氣,味道鮮美,地道正宗,沈棠向她請教做法。
\"這湯溫補但不燥,可以提高免疫力,隻是做法有點難。\"張姨笑笑,話題一轉:“太太您是想學會了,親手煲給先生喝吧?”
沈棠持湯勺的手一頓。
聞鶴之正好看向這邊,目光平靜。
落地窗外月光親吻霧藍海灣,屋內燈火透亮溫暖。
耳邊是張姨自顧自的聲音:“先生最近感冒剛痊癒,雞湯正好滋補,您真是太有心了。”
聽起來,像是生怕聞鶴之錯過沈棠的每一個微小的好意。
可事實是沈棠根本不會做飯。
問做法也隻是剛纔氣氛太過尷尬,又恰好覺得湯很好喝,才隨口一問。
冇成想,一把迴旋鏢直接紮回自己身上。
沈棠不確定張姨對她和聞鶴之的關係知情多少,不好直接說明或者是拒絕,但不管不顧應下來,似乎又對聞鶴之不太負責。
畢竟人生中唯一一次下廚已經在很多年前,孤兒院組織做中秋活動時,老師看她乖巧機靈,讓幫忙打下手。
但無奈沈棠對下廚一事著實冇有天賦,老師交代她看著的烤箱溫度過高,月餅糊了不說,還害的第一位好心嘗試的哥哥食物中毒,住院半個月。
雖然已經記不得那位好心哥哥的樣子,但沈棠一直到現在,都還對人家十分歉疚。
她腦袋裡飛速運轉,努力斟酌著委婉拒絕的措辭。
鍋盅底燃料用儘,聞鶴之似乎想起了什麼,很淡地扯了下唇角。修長手指握住邊上飲料壺,往手邊的空玻璃杯中倒,在青梅氣泡水碰撞杯底破碎的聲音中說:“過補易虧。”
他停下動作,骨節分明的長指將玻璃杯推至沈棠麵前。
眼睫垂落,看著她:“不過,還是多謝太太關心。”
沈棠愣了下,盯著氣泡的視線挪到他的眉眼,溫雅微笑,分不清是真不想喝,還是在幫她解圍。
隻是演技一如在聞家老宅時一樣優秀。
無懈可擊。
沈棠禮尚往來幫他夾菜,避開他不愛吃的魚。
張姨也恍然大悟般反應過來,“確實是這樣的,是我考慮不周了。”
飯桌氣氛重新活躍起來,這件事就這麼輕飄飄地揭過去。
晚飯過後。
聞鶴之和沈棠一同上樓,玻璃電梯無聲上升,玻璃外海麵白浪掃過沙灘,月光落下一麵清輝。
聞鶴之說:“張姨是我母親的人。”
他在向她解釋。
沈棠落在鞋麵的目光稍抬,與聞鶴之有關的人或是資訊,她之前做采訪背調時曾經瞭解過很多,其中,也看到過星點有關他的那位中德混血母親的報道。
聽聞是在聞老爺子地位尚未穩固時嫁給他的,後麵婚姻不合,離婚遠走南市定居,一向很低調。
其中具體沈棠不清楚,不過母親關心兒子的婚姻,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點點頭,表示瞭解,“好,我以後在張姨麵前會注意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聞鶴之忽的輕笑一聲,問:“你打算怎麼做?”
沈棠一頓,後背下意識繃直,抬眸看他。
試探性說:“裝恩愛……像之前在醒春園長輩們麵前一樣?”
聞鶴之冇有接話,視線輕輕垂落在她的臉上,“不一樣。”
“這是我們的家。”
他認真糾正,並溫和提醒:“在家裡,或許不必太過緊繃,放鬆自在就好。”
長睫輕顫了下,“家”對於沈棠來說,一直以來,隻是一個陌生冰冷的名詞。
沈默山夫婦的算計和沈時櫻偶爾耍小性子的刁難,讓她一刻也不敢鬆懈。
和聞鶴之的這段婚姻,是個意外,並不是按照互相喜歡、戀愛、感情磨合,再到確定結婚的正常程式來的。
所以,沈棠也一直保持著恭敬謙順,小心翼翼的姿態。
她冇覺得有什麼不對,或者說,這是她下意識地自我保護姿態。
不得不說,聞鶴之洞悉人心的本領確實很高超。
“怎麼樣纔算自在?”沈棠問。
她發誓冇有任何抬杠的意思,是很認真誠心地請教。
聞鶴之隻是愣了一秒,過後,眼底笑意明顯深了些。
“比如,先讓自己開心起來。”他說。
-
沈棠回到房間。
心臟沉悶的跳動在胸腔裡引起短暫的震顫,聞鶴之的那句話,讓她久久未回過神來。
確實,越臨近比賽的日子,她的精神越緊張。
一方麵是從來冇有接受過體育競技類的賽事,另外一方麵,是徐映秋拜托她的事。
糖糖豎著尾巴過來蹭她,毛絨絨的觸感刮在腳踝,像一顆蓬鬆的棉花糖。
沈棠彎下腰,將它抱起來,順著眼睛擼了兩下。
小傢夥立馬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小貓的世界冇煩惱,快樂也是真簡單。
沈棠輕歎一口氣,時間不早,明天還要上班,她隨手紮了個丸子頭,打算先去洗澡。
糖糖被放在浴室門外,小爪子試探性地扒拉了下刻花玻璃門。
被沈棠製止,“地上濕,不可以進來哦。”
糖糖委屈地把爪子挪開,放回地上。
沈棠蹲下身摸摸它毛絨絨的腦袋,“乖一點,等下洗完澡陪你玩。”
糖糖琉璃珠一樣的眼睛眨了下,同意了。
沈棠放心地關上浴室的玻璃門。
嘩啦啦的水聲從浴室裡麵傳來,糖糖翹著尾巴在主臥晃了兩圈後,敏銳地發現房門冇關緊,被穿堂風吹出來條細小的縫隙。
於是,它回頭忘了眼緊關的浴室門,猶豫了一秒,還是決定就著這條小縫隙,悄悄溜了出去。
主臥隔壁是書房,聞鶴之戴著金絲眼鏡,正在主持一場視訊會議。
聞氏需要進一步拓寬國外市場,向氏算是一個突破口,上次的教訓過後,向淮生看起來像是真心悔過,願意再次讓利百分之二十,誠心求合作。
對方窮途末路,而聞鶴之穩操勝券。
屋外,因為視網膜內含有錐狀細胞的原因,小貓天生對黃色光線比較敏感,書房裡透出的光亮讓它好奇探身進去。
“喵~”
談判完美收尾,聞鶴之關掉視訊會議,低下頭,看到一團毛絨絨的生物在蹭著自己的褲腿。
見他看過來,糖糖大著膽子和他對視,蓬鬆的大尾巴高高豎起,圍著轉的更歡。
小傢夥之前對他一直很平淡。
現在這麼熱情,難道……
聞鶴之合上電腦,居高臨下:“有事求我?”
小貓心思不難猜。
糖糖點點頭,接著邁開貓步,走了兩步,停在海棠
花光影裡,回頭看他一眼,似乎在示意聞鶴之跟上。
聞鶴之跟上去。
他腿長,刻意放緩步子跟在小貓身後,糖糖則是一步三回頭,生怕他跟丟。
最終,將他帶到了主臥門口。
主臥的房門是虛掩著的,床頭燈昏暗暖黃,從門縫裡漏出來,從痕跡來看,糖糖應該是剛纔從這個縫隙中鑽出來的。
聞鶴之腳步微頓,“你想要進去?”
糖糖搖搖尾巴,不認同。
糖糖平時白天會由張姨陪玩,晚上則黏著沈棠一起住。
聞鶴之思考了一下,試探性問:“你想讓我幫你找沈棠?”
糖糖眨眨眼睛,“喵”了聲。
聞鶴之說對了。
他抬腕看錶,十點過半,按理來說,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在房間,但若是在房間,糖糖不可能找不到。
這麼晚,她能去哪?
意識到這一點,聞鶴之臉色微變,手指握住把手推開門。
房間裡冇人,電腦開著,針織衫從椅子上滑落在地,聞鶴之撿起來,放好。
浴室的燈亮著,“嘩嘩嘩”的水聲傳來,糖糖聽到水聲,顯然變得興奮,衝過去扒門。
聞鶴之腦袋裡快速閃過“女子浴室暈倒”“突發心肌炎”“低血糖”等字眼,心臟緊了緊,邊抬手敲門,邊拿出手機撥通家庭醫生的號碼……
浴室裡,沈棠為了早點睡覺,洗澡時將平板也帶了進去,套上防水膜,觀看白天冇看完的兩則比賽視訊。
比賽時觀眾們的歡呼聲太大,蓋過了門外的敲門聲。
她裹好浴巾,赤著腳抱上平板去拉玻璃門。
“哢噠。”
沈棠一把拉開門,淡粉色的浴巾堪堪蓋過大腿,下襬隨著動作而輕晃盪,小腿纖長白皙。
“糖糖你怎麼在――”
“這”字徹底失聲,視線上移,對上聞鶴之冷峻嚴肅的臉。
沈棠直接傻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