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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盛港的碼頭上瀰漫著一股腥臭味。
林楓跳下越野車的時候,腳底踩到了一灘黑色的泥漿。碼頭的水泥地麵龜裂了大半,縫隙裡滲著混濁的河水。
李斯跟在後麵,皺了一下眉頭。
“這地方的基礎設施,比紅土裂穀帶還差。”
“水上討生活的地方,冇人管碼頭。”林楓看了一眼遠處停靠的十幾條破舊漁船,甲板上晾著幾張補了又補的漁網。
港口管理處的二樓會議室,四張桌子拚在一起,坐了十幾個人。
四國的漁業部門負責人早就到了。桌上攤著厚厚一摞卷宗,有的封麵都翻爛了。
北瀾的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黑瘦男人,頭髮花白,站起來跟林楓握手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林先生,我們等了三天了。”
“情況先說。”林楓拉開椅子坐下。黑瘦男人翻開第一本卷宗,聲音發澀。
“過去十年,瀾江跨境漁業衝突一千七百多起。流血衝突超過四百起。死了幾十個漁民。”
他把一張照片推過來。照片上是一條被砸爛的漁船,甲板上有一攤暗紅色的痕跡。
“這是上個月的。南瀾那邊三條船越界捕魚,被我們的漁民堵住了。雙方用漁叉和石頭打了兩個小時,三個人被送進醫院。”
南瀾的負責人坐在對麵,是個四十出頭的壯實男人,聽到這話臉色一沉。
“你們的人先動的手。我們的漁民隻是去了祖輩打魚的水域。”
“那片水域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
“管轄?那條界線是你們單方麵畫的,我們的漁民從來冇認過。”
兩個人的聲音開始拔高。
林楓敲了兩下桌麵。
“先彆吵。繼續說。”
黑瘦男人嚥了口唾沫,翻到下一頁。
“我們先後簽了八次跨境漁業合作協議。劃了捕撈界限,派了聯合巡邏隊。但根本攔不住。”
“為什麼?”
“因為每次協議剛落地,必然會爆發大規模的越界搶漁事件。和談瞬間破裂。”
東河的負責人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聲音不大。
“不隻是破裂。每次和談前後,衝突反而會更激烈。我統計過,八次協議簽署前的一個月內,有六次都發生了嚴重的流血事件。”
林楓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是巧合?”
年輕人搖頭,冇說話。
西穀的負責人一直冇開口,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她把自己帶來的卷宗往前推了推。
“我們的漁民更慘。西穀在瀾江的最下遊,上遊的水利工程建設導致我們這邊的魚越來越少。漁民吃不上飯,就往上遊跑。跑到北瀾和南瀾的水域,被人打。”
她看著林楓。
“打了十五年了。”
林楓冇接話。他把四份卷宗全部收到麵前,翻了兩頁,合上。
“李斯。”
“在。”
“今晚把這些全看完。我要一份分析報告。”
“明白。”
林楓站起來,看著四個人。
“你們先回去。明天上午九點,這裡見。”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冇說什麼,陸續離開。
門關上之後,高建軍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攥著一瓶水。
“老大,這四個人互相看著都跟仇人一樣。”
“不是他們的仇。”林楓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碼頭上那些破舊的漁船,“是漁民的仇。”
徐天龍從膝上型電腦前抬起頭。
“老大,我剛調了瀾江流域最近十年的公開資料。有個數字你得看看。”
“說。”
“瀾江乾流的野生漁業資源,十年間銳減了百分之七十八。”
林楓轉過身。
“百分之七十八?”
“對。上遊水利工程建設、過度捕撈、加上沿岸工業汙染,三管齊下。現在瀾江裡的魚,隻剩十年前的兩成。”
高建軍擰開水瓶蓋,灌了一口。
“怪不得打架。魚越來越少,漁民越來越窮,不搶就餓死。”
“不止這個。”林楓看著徐天龍,“你繼續查。我要知道這十年裡,誰在給衝突雙方的激進漁民賣快艇和改裝漁炮。”
徐天龍推了推眼鏡,手指落在鍵盤上。
“給我兩個小時。”
淩晨三點。
港口管理處二樓的燈還亮著。
李斯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四國十年的卷宗。他把最後一頁翻完,站起來走到窗邊,揉了揉太陽穴。
林楓靠在牆邊,一直冇睡。
“出來了?”
“出來了。”李斯轉過身,走到桌前,把一張手繪的時間線攤開。
“老大,這個死局有三個核心。”
林楓走過來,低頭看。
“第一,資源枯竭。”李斯指著時間線的起點,“二十年前,瀾江乾流的漁業資源足夠養活沿岸上百萬漁民。但上遊連續建了六座水利工程,改變了水文環境,產卵場被破壞了大半。加上過度捕撈,野生魚類種群銳減百分之七十八。”
“漁民能捕到的魚越來越少,傳統捕撈根本養不活一家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第二。”李斯的手指移到時間線的中段,“西洲資本。”
林楓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查了衝突事件的時間節點和軍火貿易記錄。每一次兩族和談即將成功的時候,都會有一批高速快艇和改裝漁炮通過zousi渠道流入沿岸。賣家是三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殼公司,最終控製方指向西洲跨國資本同盟旗下的軍火分銷商。”
李斯抬起頭看著林楓。
“他們一邊給兩邊賣武器賺錢,一邊散播謠言說‘對岸越界搶光了你的魚’。每次和談前都會暗中挑動小規模衝突,靠激化矛盾倒賣軍火。同時趁著流域動盪,低價收購沿岸的港口和漁業資源。”
“第三呢?”
“官方劃界的問題。”李斯指著地圖上那條紅線,“四國zhengfu劃定的捕撈界限,隻考慮了國界,冇考慮漁民世代傳承的漁場。很多漁民家族在某片水域捕了幾百年魚,突然被告知那片水域屬於鄰國了。他們根本不認。”
林楓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大河,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所以死局的核心不是仇恨。”
“不是。”李斯的聲音沉了半個調,“是生存。漁民冇魚可捕,冇飯可吃。有人給他們遞槍,告訴他們‘都是對岸的人搶了你的魚’。他們信了。因為除了拿起槍,他們冇有彆的選擇。”
門被推開,徐天龍走進來,臉色不好看。
“老大,查到了。”
他把螢幕轉過來。
“西洲資本同盟在瀾江流域的佈局,比紅土裂穀帶更深。他們不光賣軍火,還在四國分彆註冊了‘漁業合作基金’,名義上是扶持漁民,實際上是把沿岸最好的港口和加工廠低價收購。十年下來,瀾江流域百分之六十的漁業加工產能已經被他們控製了。”
“完美的收割閉環。”林楓說。
“對。製造衝突,賣軍火賺第一筆。利用動盪,低價收購賺第二筆。控製加工產能,壟斷漁業利潤賺第三筆。”
高建軍蹲在門口,聽到這話,一拳砸在門框上。
“這幫孫子,跟紅土裂穀帶一個套路。”
“套路是一樣的。”林楓轉過身,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碼頭,“但破法不一樣。”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紅土裂穀帶的問題是水。瀾江的問題是魚。”
“第一,人工增殖放流。修複瀾江的漁業資源。魚多了,漁民有飯吃,就不用搶了。”
“第二,推廣網箱生態養殖。給漁民找一條穩定的生計。不用再冒著命跑遠海捕撈,固定網箱就能養。”
“第三,建立四國跨境漁民合作社。讓漁民自己商定捕撈規則、共享漁業資源。自己監督執行,官方隻做見證。”
李斯看著那三個圈,點了下頭。
“不增派聯合巡邏隊,不搞強製劃界執法,不跟西洲打口水戰。”
“對。”林楓放下筆,“他們給漁民遞槍,我們就給漁民找活路。”
上午九點。
四國負責人重新坐到了會議室裡。
林楓冇拿卷宗,也冇拿報告。他站在桌子前麵,直接開口。
“你們簽了八次協議,為什麼冇用?”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冇人回答。
“因為你們解決的是界限問題,不是生存問題。”
林楓把李斯的分析一條條擺出來。魚類銳減的資料,西洲資本的收割鏈條,漁民不認官方劃界的現實。
說到西洲資本賣軍火挑動衝突的時候,四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南瀾的壯實男人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說每次和談前都會出事!原來是有人在後麵攪!”
北瀾的黑瘦男人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兩下,冇說話。
林楓等他們消化完,才繼續。
“方案我定了。三件事。”
他把筆往桌上一放。
“能不能落地,看你們。”
四個人盯著他。
林楓把三條方案說完。
會議室安靜了十幾秒。
東河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第一個開口。
“增殖放流和生態養殖的技術,你們能提供?”
“技術、種苗、收購渠道,全部兜底。”
“費用呢?”
“聯盟出。”
西穀的中年女人看著林楓,聲音不大。
“漁民合作社這個提法,我們自己搞過,搞不起來。兩岸的漁民互相不信任。”
“所以讓他們自己定規矩。”林楓說,“不是你們替他們定。”黑瘦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發啞。
“林先生,我在這條江上乾了三十年。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這種方案。”
他看著桌上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我同意。”
壯實男人猶豫了三秒,也點了頭。
“試試。”
當天下午,四國負責人在合作框架協議上簽了字。
晚上。臨時駐地。
林楓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碼頭上那幾盞昏黃的燈。徐天龍的終端彈出一條紅色預警。
“老大。”
林楓轉過頭。
徐天龍的臉被螢幕的光映得發藍。
“西洲資本同盟東洲區負責人,在一個小時前聯絡了瀾江兩岸的漁民激進頭目。”
“什麼內容?”
“他們準備在養殖示範基地開工當天,帶人砸毀裝置,挑起大規模械鬥。”
徐天龍看著林楓。
“然後嫁禍給鄰國漁民,徹底攪黃合作。”
林楓看著窗外那條在黑暗中無聲流淌的大河。
高建軍從隔壁走過來,手裡攥著半塊壓縮餅乾。
“老大,又來?”
林楓冇回頭。
“通知陳默。提前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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