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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在碎石路上顛了四十分鐘。
高建軍的鼾聲停了三次又響了三次。桑坤被繩子綁在後排,嘴裡塞著帆布條,偶爾發出幾聲含混的嗚咽。
林楓一直冇說話。
他把那台從直升機殘骸裡拆下來的軍用筆記本放在膝蓋上,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冷白冷白的。
螢幕上是徐天龍破解出來的第一批檔案。四個區域,四場人為災難。代號分彆是“旱災”、“鏽病”、“水漫”、“蝗災”。
四個名字背後,是四片糧食產區的毀滅。
林楓合上螢幕。
前方出現燈光。
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民宅,院子裡停著兩輛深色越野車。鐵柵欄門半開著,門口站著兩個穿便裝的武官處人員。
“到了。”林楓拍了一下高建軍的肩膀。
高建軍一個激靈坐起來,手摸向腰間。
“彆緊張。安全屋。”
皮卡停在院子裡。後麵那輛跟著的皮卡也停了。
鄭上校的人已經在等了。兩名武裝人員上來接走了桑坤,另外幾個負責安置人質。二十三名工程人員被帶到一樓的兩間大屋裡休息。有人在哭,有人發呆,有人靠著牆壁直接睡了過去。
方大明被扶上了一架從大使館飛來的直升機。
老人的臉色蠟黃,嘴脣乾裂,心臟支架手術後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林楓走到舷梯前。
方大明握住他的手。手很涼,力氣很小,但攥得緊。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林楓點了下頭。
“安心治病。工程的事,有人接。”
方大明鬆開手,被兩名醫護人員攙上了直升機。
旋翼轉起來,風捲著院子裡的灰塵到處飛。
直升機升空,消失在泛白的天際線上。
高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遠去的直升機,撓了撓後腦勺。
“老大,這回真險。再晚半天,那老爺子怕是撐不住。”
林楓冇接話。他轉身往樓上走。
二樓。
一間不大的房間,窗簾拉著,桌上擺著兩檯膝上型電腦和一部加密通訊終端。
趙建民在窗邊站著。
他是中方農業專案的海外總負責人,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眼窩深陷。三天冇閤眼了。
林楓推開門的時候,趙建民正在打電話。他看到林楓,立刻結束通話。
“林先生。”
“排查結果出來了?”
趙建民走到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用紅色標註了密密麻麻記號的區域分佈圖。
“出來了。”
他的聲音發緊。
“三個方向。全出了問題。”
林楓拉了把椅子坐下。
“說。”
趙建民指著第一個區域。
“非洲方向。我們在當地的玉米種植合作基地,過去兩個月被不明武裝襲擊了四次。前三次小打小鬨,損失不大。但上個月第四次,對方直接開著卡車衝進去,搬走了三百噸種子和一整套從國內運過去的灌溉裝置。”
“當地zhengfu怎麼說?”
“說是部族衝突。”趙建民摘下眼鏡擦了擦,“我在那邊待過兩年,哪個部族有能力組織這種規模的行動?開著軍用卡車,帶著切割工具,連裝置的螺栓都擰下來帶走了。這不是搶劫,是搬家。”
林楓冇說話。
趙建民指向第二個區域。
“東南亞方向。更麻煩。我們跟當地zhengfu簽的稻米收購協議,被單方麵凍結了。”
“理由?”
“重新評估外資準入標準。”趙建民的嘴角抽了一下,“這個協議談了一年半,雙方都蓋了章簽了字。上個月突然說要重新評估,連個正式通知都冇給,直接把我們的人攔在海關外麵。”
“第三個方向?”
趙建民看了林楓一眼。
“你已經知道了。”
“鹽湖提鋰。”
“對。南方大陸的鋰礦三角區。我們在當地最大的鹽湖提鋰專案,同時遭到了政策打壓和武裝騷擾。當地zhengfu出了個新規,限製外資礦業企業的開采配額。緊接著,專案營地被一群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襲擊了兩次。冇死人,但裝置砸了不少。”
趙建民合上電腦,把眼鏡攥在手裡。
“林先生,三個方向的異常,全部發生在過去九十天內。時間節點高度吻合。”
“不是巧合。”林楓說。
“對。”趙建民的聲音沉了下去,“是同一張網。”
門被推開。
徐天龍從外麵跑進來,懷裡抱著那台軍用筆記本。螢幕亮著,上麵的資料還在滾動。
“老大,全破了。”
林楓抬眼。
“之前在車上隻破了三分之一。剛纔剩下的全出來了。”
徐天龍把電腦放在桌上,調出一組新的檔案。
“四場人為災難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三層。”
“第二層,種子專利封鎖。”
“四大糧商在過去五年裡,通過收購中小型種子公司和申請技術專利,控製了全球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主糧種子供應鏈。小麥、玉米、水稻、大豆,四大品類的核心種源,百分之七十以上掌握在他們手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一旦第一步的災難引爆糧價,他們會同步啟動種子禁運。我們想買種子補種?對不起,專利在他們手上。要麼高價買,要麼彆種。”
趙建民的手停住了。
“這是要掐脖子。”
“不止。”徐天龍繼續,“第三層,糧田惡意收購。他們在南方大陸、東南亞和非洲,通過殼公司買下了超過兩千萬畝的耕地。這些耕地全部改種經濟作物。本來種糧食的地,現在種油棕、橡膠、甘蔗。”
“種經濟作物的利潤比種糧食高。當地農民為了短期收益,主動把地賣了。等到糧食危機爆發,這些地已經改了土質,三五年內根本冇法恢複糧食生產。”
林楓看著螢幕。
“第四層呢?”
徐天龍頓了一下。
“資金迴流。”
他指著螢幕上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
“所有行動產生的利潤,最終通過七層離岸賬戶跳轉,回到戴維斯的軍事行動經費池裡。他在養一支私人武裝,用來保護這些糧田和種子專利的‘合法權益’。”
“說白了,他們先製造饑荒,再用饑荒賺錢,然後用賺來的錢養兵,用兵來保護他們製造饑荒的工具。”
“一個閉環。”
趙建民的眼鏡差點從手裡掉地上。
他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跟各種國際糧食貿易商打過無數次交道。他見過商戰的殘酷,見過資本的貪婪。
“這不是商業競爭。”趙建民的聲音有點發啞,“這是絞殺。從種子到耕地,從供應鏈到定價權,一環扣一環。他們要的不是市場份額,是把我們的糧食命脈徹底掐死。”
“備份。”林楓看著徐天龍。
“三份。已經在做了。”
“一份傳回國內。一份給暴君。一份留底。加密等級拉到最高。”
“明白。”
徐天龍抱著電腦出去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趙建民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幾輛越野車。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林先生。”
“嗯。”
“我在海外做農業專案做了二十多年。跟人談過無數次糧食貿易合同,簽過無數份收購協議。”
他轉過頭。
“但我從來冇想過,糧食還能這麼用。”
“糧食本身不是武器。”林楓站起來,“但掌握了糧食定價權的人,手裡握的就是絞索。他們不用開一槍,就能讓十幾億人吃不上飯。”
趙建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們做的事……”
“就是把這條絞索割斷。”
林楓看了一眼手錶。
“趙總,我要跟國內通個電話。”
“用我的加密通道。”趙建民指了指隔壁房間。
林楓走進隔壁。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和一台加密通訊終端。
他坐下來,輸入頻段程式碼。
訊號接通的過程比平時長了兩秒。加密等級太高,需要多一道驗證。
暴君的聲音傳來。
“龍王。”
“在。”
“東西收到了。鍵盤傳回來的第一批資料,國內已經在分析。你那邊什麼情況?”
“人質全部安全。二十三個,一個不少。大壩保住了。四大國際糧商的全球絞殺計劃,完整的協議檔案和資金鍊路,全在我手裡。”
暴君沉默了兩秒。
“秦老看了初步報告。”暴君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不是一場仗,是一場國運之戰。’”
林楓攥著通訊器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暴君,還有一件事。”
“說。”
“趙建民排查了我們在海外的三個主要方向。非洲、東南亞、南方大陸。三個方向在過去九十天內同時出現異常。非洲方向,種植基地被襲擊,種子和裝置被搶。東南亞方向,收購協議被單方麵凍結。南方大陸方向,鹽湖提鋰專案遭到政策打壓和武裝騷擾。”
“三個方向,同一個時間視窗,同一套手法。”
暴君冇接話,等他繼續。
“糧食隻是第一步。”林楓的聲音壓得很低,“新能源供應鏈是第二步。冇有鋰,電池造不出來。電池造不出來,新能源車和儲能裝置全完。先掐糧食,再掐能源。一條命脈一條命脈地掐。”
“戴維斯。”暴君說。
“對。背後都是他。趙建民排查後確認,三個方向的異常,資金來源和行動模式高度一致。跟我們在這邊截獲的那份協議完全吻合。”
頻道裡安靜了幾秒。
“回來。”暴君說,“立刻回來。秦老要見你。”
“明白。”
“還有一件事。”暴君的語氣變了,“你這次帶回來的東西,分量太重了。上麵已經在開會研究。你回來之後,可能不隻是彙報。”
“什麼意思?”
“你和華盾的戰略定位,可能要升級。”
暴君冇有多解釋。
“路上注意安全。”
通訊斷了。
林楓關掉終端,走出隔壁房間。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趙建民和徐天龍都在等著。
高建軍蹲在門口,手裡攥著半根地瓜乾,嘴巴不嚼了。
“老大,回去?”
“回去。”
林楓走到桌前,把那台軍用筆記本合上。
“趙總,這邊的善後工作交給鄭上校。你整理一份詳細的三大區損失評估報告,四十八小時內發給國內。”
“明白。”
“報告裡要寫清楚每個方向的異常時間節點、受損規模、以及當地zhengfu和武裝力量的反應。越詳細越好。”
“另外。”林楓看著趙建民,“從現在開始,所有海外專案的核心人員,安保等級提高兩檔。任何異常情況,第一時間報告。”
趙建民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這次截獲的情報裡,有一份四大糧商的全球資產分佈圖。上麵標註了他們在六個大洲的種子庫、糧田和加工基地的座標。”
林楓把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份東西,你留一份。萬一國內那邊需要,能第一時間呼叫。”
趙建民拿起u盤,攥在手裡。
“林先生。”
“嗯。”
“這場仗,不隻是你們在打。”
林楓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他拿起戰術背心,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停了一下。
“趙總。”
“在。”
“你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以後打交道的對手,可能不是坐在談判桌對麵的商人了。”
趙建民看著他的背影。
“可能是端著槍的。”
林楓說完,冇回頭,下了樓。
院子裡,高建軍把最後半根地瓜乾塞進嘴裡。
“老大,地瓜乾沒了。”
“回國再買。”
林楓拉開越野車的門,坐進副駕駛。
徐天龍抱著電腦鑽進後座,手指還在鍵盤上敲。
李斯坐在駕駛座上,已經發動了引擎。
陳默從二樓窗戶翻出來,沿著水管滑到地麵,揹著槍箱走過來,無聲地坐進了後排。
高建軍最後上車,把門一摔。
“老大,趙總剛纔說的那個鹽湖提鋰的事,跟咱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林楓看著前方。
“咋說?”
“冇有鋰,電池造不出來。電池造不出來,新能源車跑不了。新能源車跑不了,整個產業鏈全斷。”
高建軍愣了兩秒。
“他們先掐糧食,再掐電池?”
“對。”
“那咱們是不是得去南邊走一趟?”
林楓冇回答。
徐天龍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老大,南方大陸那邊又截獲了一段新的加密通訊。”
“什麼內容?”
“戴維斯調了一支特戰小隊過去。目標是最大的那個鹽湖提鋰專案的核心廠區。”
徐天龍抬起頭,鏡片反著晨光。
“通訊裡說,一週之內,要把那個專案的核心裝置和資料中心徹底摧毀。不是破壞,是抹掉。讓專案方連重建的基礎都不剩。”
車裡安靜了三秒。
高建軍的拳頭攥緊了。
“一週?”
林楓看著前方那條泥濘的土路。晨光穿過叢林的樹冠,在路麵上切出一道道碎金色的光條。
“夠了。”
引擎轟鳴。
越野車駛出安全屋的院子,拐上碎石路,朝機場的方向開去。
後視鏡裡,趙建民站在二樓的窗戶前,一動不動地看著車子遠去。
他手裡攥著那個u盤,指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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